他將心中酝酿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自觉理由充分,前景光明,足以打动任何有雄心壮志之人,
然而,
这番说得在院中周围的沙门心神荡漾的言语,在空尘面前,却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空尘听了他这一番慷慨激昂、描绘著西进宏图的长篇大论,
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讚许之色,反而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失望。
他缓缓摇头,又诵了一声佛號,声音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寂寥:
“怛钵提耶……”
“阿史那,”空尘看著自己这位寄予厚望,却尘心深重的弟子,语气带著一丝疲惫与沉重,
“不曾想,你的名利之心,权势之念,竟是如此深重……
这般重的尘心蒙蔽,你何时才能窥见那『空的门径啊!”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而且,今时已不同往日。若说前些天,老衲对於那冥冥中的感应尚有几分不確定,
那么如今,这绣衣使主动寻上门来,却是让老衲肯定了……”
空尘抬起眼,望向南方雍安城的方向,昏黄的老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著忌惮、怜悯,
以及一丝仿佛看到疯狂徵兆的惊悸。
“那雍人的皇帝,他想要成仙,想要长生不死,已经想疯了……想到入了魔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史那,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虽轻,却如同重锤敲在阿史那的心头: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已然就要降临了……”
“那仙佛之说,不再虚无縹緲,
於此世,在某个『正確的时机,在某些特定的『地点……
或可能成真啊……”
最后几个字,空尘说得极其缓慢,带著一种宿命般的沉重感,仿佛在揭示一个足以顛覆一切的可怕秘密。
……
且不说绥远城中,阿史那·骨咄禄沉浸在自己远走泰西、建立佛国的畅想之中,
而空尘法师则在为这即將降临的“大变局”以及门下弟子难以堪破的“尘心”,
將来可能没有有“德”之人,在这大变之中,普度眾生,而暗自嘆息。
与此同时,在广安通往绥远的荒凉官道上。
周福来正疯狂地鞭打著胯下的战马,朝著绥远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双目却赤红如血,里面布满了疯狂与茫然交织的血丝。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动作僵硬,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所有的生命力都透支般凝聚在“到绥远去”这个念头之上。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与疲惫,
凭藉著体內那缕劫煞之气的支撑和被彻底扭曲的意志,不顾一切地向前,再向前。
地平线的尽头,绥远城那模糊而残破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隱隱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