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乌云低垂,雨点开始敲打巨大的落地窗,起初是试探性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了细密而急促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挠。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努力撑开一小团光晕,却让光线之外的区域显得更加深邃黑暗。
那副黑色的眼镜就躺在光晕边缘的明暗交界处,一半被温暖的光笼罩,一半浸在阴影里,沉默着,却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那张白色卡片上的字句,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冷的凿子刻下的:“戴上它,你会看到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关于谁的真相?
一些近期被他刻意忽略或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此刻却异常鲜明地浮现出来。
上周五,干妈照例来给他送东西。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笑着问他学校的情况。
中途,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唐华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慌乱?
她起身走到阳台去接听。
隔着玻璃门,唐华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她背对着客厅,站得笔直,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机身捏碎。
通话时间不长,她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生意上的一点小麻烦。”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那份强装的轻松,反而让唐华心里莫名一沉。
还有上个月,他去“暗夜集团”总部等干妈下班,想一起去新开的餐厅。
在顶层专属休息区等候时,他起身去洗手间,无意中在走廊转角,听到两个穿着集团制服、像是中层管理人员的男人,正压低声音急促地交谈:
“老板这周已经是第三次被召见了,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唉,没办法,‘上面’那边……听说要求‘侍奉’的规格和次数都提了,压力能不大吗?”
“嘘!你找死啊!这话是能在这儿说的?隔墙有耳!”
“侍奉”……这个带着浓厚屈从色彩的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唐华一下。
结合干妈最近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在为什么事情做艰难抉择的沉默瞬间,一个模糊而不安的猜想,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难道干妈看似稳固的地位之下,还有更强大的、需要她“侍奉”的势力?
她所面对的“麻烦”,远非普通的商业竞争?
难道……这副来历不明的眼镜,会和干妈有关?和那个她从未向他透露分毫的、隐藏在光鲜背后的世界有关?
唐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茶几上的眼镜上,内心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拉扯。
一个声音冷静而警惕:来历不明,动机可疑,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更糟,是某种针对干妈或他们关系的阴谋。
碰都不要碰,明天就把它处理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执着,如同在心底挠抓的小猫:万一呢?
万一这不是恶作剧?
万一这真的能让他看到干妈不肯言说的“真相”?
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讨厌看到干妈独自承受压力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好奇心和对干妈的担忧,混合成一种危险的诱惑。
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变成了瓢泼之势,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几乎要掩盖一切其他声音。
远处天际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室内,随即滚过沉闷的雷声,隆隆作响,仿佛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客厅墙壁上的复古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最终重合,指向了晚上九点整。
雨声、雷声、钟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韵律。
唐华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味道,却并未带来多少平静。他盯着那副眼镜,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就看一眼。”他终于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就一眼。如果是无聊的恶作剧,明天一早就扔掉。”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