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水池,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眼角细纹淡了一些、脸颊皮肤微微发亮的中年女人,眼神里有一点她以前没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
不是期待,是紧张。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切葱花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陈默的。
陈默的脚步声她听了十九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他的脚步比较重,脚后跟先着地,走路的时候拖鞋会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是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快速跟上,像猫走路。
陈雪儿。
女儿平时周末要睡到十点以后,今天不到七点就起来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妈。”
沈韵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葱花。
“雪儿,这么早?”
陈雪儿站在厨房门口。
没有扎双马尾,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裙摆到大腿中部,光着两条腿,没穿袜子。
她的腿在晨光里看起来白得有点透明,膝盖骨精致小巧,小腿线条流畅。
她倚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的目光不是一个女儿看母亲的目光。
像是某种审视。
“你昨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脸红成那样。还去洗了好久的脸。而且我回来的时候,你从我哥腿上滑下来的。”
沈韵手里切葱花的刀落下半格,顿了一瞬。“……没坐稳。沙发太软。”
门框上那个白色睡裙的影子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你最近变年轻了,皮肤比我上次回来好了很多。手上没钱买护肤品,忽然皮肤变好,忽然脸红着从哥哥腿上坐起来,忽然这么紧张——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陈雪儿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比刚才更重了。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沈韵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手握成拳头压在灶台边,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
女儿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纯、干净、十六岁的少女轮廓。
但女儿的眼神不是十六岁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疑惑,是某种更尖锐的情绪。
“你——你是不是也想要?”
“什么?”陈雪儿的表情从冷静裂开了一条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沈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是在暴风雨里压出来的——她已经做出了决定,而那个决定让她不再需要躲躲藏藏,她迎着女儿的目光,“你回来这么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脸上的东西?你以为我猜不到你想什么?”
陈雪儿的后背离开了门框,站直了身体,手臂也从胸前松开了。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个姿势沈韵见过很多次——从小就是这个姿势,每当女儿被戳穿心事就会这样把下巴扬起来,装作自己很镇定。
“你说说看,我想什么?”
“想跟妈一样。想让人看。想让人碰。”沈韵语气很轻,但那几句话清晰得可怕。像镜子,把女儿心底最深处那一层模糊的念头照得一清二楚。
陈雪儿脸上的冷静彻底碎掉了。
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抿成了一条线,握住门框边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