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青菜切得很碎,蒸蛋很滑,鱼挑了刺,排骨炖得软。李卫东看着满桌菜,忽然觉得家里太挤。以前这张餐桌只有他一个人坐,碗筷一副,菜一盘。现在有儿童碗,有母亲带来的保温桶,有父亲的茶杯,有李启明的红积木。
东西太多了。
人也太多了。
可是热气从饭菜里冒上来,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灯亮着,母亲在絮絮叨叨说蒸蛋要过滤,父亲提醒她别说太多,李启明坐在小椅子上,慢慢舀一口蛋羹。
李卫东坐在那里,忽然有点发怔。
母亲问:“怎么不吃?”
李卫东拿起筷子。
“吃。”
饭后,父母没有立刻走。按新安排,父亲要陪李启明睡前一小时,让李卫东去洗澡休息。
李卫东有些不习惯。
他洗澡时,总觉得客厅会出事。水声放得很小,洗到一半还关掉水听外面动静。外面很安静,只有父亲低低的声音。
“红色。”
“蓝色。”
“黄色。”
“对。”
父亲的声音比李卫东粗,也不够柔和,但他已经在学着放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中间留出很长空白。
李卫东站在浴室里,热水从肩上流下去,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烦躁的累。
是真的累。
这些日子他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现在有人替他接住一点,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勒痕。
他洗完澡出来,李启明已经上床了。
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绘本。绘本是母亲买的,讲一只小熊找红气球。父亲读得很生硬,像在念会议材料。
“小熊,找,到,红,气球。”
李启明躺在床里侧,手里抱着红积木,眼睛看着书页。
他竟然没闹。
李卫东站在门口。
父亲听见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你去吃药。”
李卫东没动。
父亲又说:“这里我坐着。”
李卫东看了看李启明。
孩子也看见了他,手指动了一下,像要来抓袖子。李卫东心里一紧,正要过去,父亲却轻轻把绘本往前放了放。
“启明,看红气球。”
李启明的眼睛被绘本吸回去。
他没有再伸手。
李卫东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药盒放在高处,他拿下来,按新的剂量把药分好。药片比以前多了一点,吞下去时卡在喉咙里,苦味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