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崔云柯注视着那光芒夺目的绣纹,似不明显地游神了瞬,俊美的面容遂一寸一寸阴沉。
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苏扬。”食指抚于其上,崔云柯敛眸。
时至今日,他厌憎她,却总还会想起她。
仅仅是来自苏扬的绣娘,便又唤起了他的回忆。
苏扬绣艺冠绝天下,她姚黛蝉并非绣得最好的那一个,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巡检微顿,道:“是苏扬的绣娘。”
怕这里头有什么勾结,巡检回忆着自己所知,重述:
“正是这位绣娘从赵家出来单干,开设了陆家绣坊。赵二垂涎其美貌意图不轨,二人素来有怨。不过那绣娘有一相好,此人在码头监工,凭一手好棍法护着她母子,赵二此前一直不敢近身。”
说到杨大柱,巡检煞有其事:“此人七日前与船工帮一齐被倭寇抓走,生死未卜。那陆娘子迫于淫威,许要赶赴赵家签契。”
崔禄本能眼皮一跳。
崔云柯蓦地冷声:“七日。”
庞观海上一次传信正是七日前。
巡检不知所以:“正是。”
“他叫什么名字。”
巡检苦思:“……杨大柱?”
空中陡然响起碎布声。崔云柯一默,垂眸,手中荷包被他捏得撕裂一角。
原来如此。
当日,庞观海带皇后出逃未果,是他善的后。他在京中不慎暴露动向,亦是崔云柯掩饰。
追捕姚黛蝉时庞观海未曾留下附近的暗号,崔云柯便以他之名借羽林卫一用。然姚黛蝉消失后,他便也消失了。
随后庞观海年余不来信,有违他们之间的约定。崔云柯曾疑心他是否身死,却在隔年收到了他的音讯。
庞观海身在浙闽,监测倭寇动向。他不言明为何这么做,崔云柯却知道,他是为了皇后,为了一心报国的杨总兵。
而姚黛蝉有了武艺超群,熟谙南北的庞观海,当然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她薄情,视感情如儿戏,轻易背弃所有人。自在地去做一只蝉。
而与此同时,他却在数个夜中记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夏日那一盘酥山,秋日那一身狐裘。她丑陋的字迹,拙劣的琴声。
他设想姚黛蝉都在做什么。也曾莫名地思考过是否要原谅她。
然而,在听到“母子”二字,在确定这个人真真切切是她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喷涌而上。
“崔禄,”崔云柯面无表情起身,“围了赵家。”
他眼里,凝着比冲天火光还要可怖的阴云。
喊杀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姚黛蝉也和街坊们一样,从来只听过倭寇的凶恶,没直面过,便不曾往心里去。
可今夜这势态,比当年入京船上的那场厮杀凶险得多。
路上一片狼藉,百姓们第一回经历倭寇入城,逃起来慌不择路。姚黛蝉刚找到回桃花巷的道就被人撞得一个趔趄,一头倒在凌乱的篾箩里。
竹刺插入掌心,她嘶声忍着疼爬起,右侧巷子里却突然穿出一行半秃瓢的矮小男人。嘴中叽里呱啦,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倭寇!”
有人一眼认出,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姚黛蝉一见那反着光的诡异发髻,便打心底地反感。
她拔掉掌心的刺,趁这群丑陋的倭寇抢财宝的功夫继续往家赶。
头顶上时不时有箭矢飞过,姚黛蝉咬牙熬着,千辛万苦回到了桃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