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呢?”
苏白在心里替阿娘问了这句话。但阿娘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苏白也知道。从陆沉舟踩裂青砖的那一刻,每个人都知道。
陆沉舟转过身,背对著镇上所有人,对著那个裂掉的青砖,对著阿娘竹门后面那间已经冷了的药庐。他没回头。
“不交——”
风忽然停了。
“——这里就不再是『无名之地了。”
三人走了。
围观的镇民散了。有人低头快步回家关门,有人站在原地往阿娘那边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走了。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把阿娘掉在地上的蒲团捡起来,放在竹门口,然后被她娘拽走了。阿娘始终没有回头看她。
苏白走过去,弯腰把那片裂砖捡起来,攥在手里。
阿娘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了苏白很久——看他的手,看他的衣服,看他衣领上那一小块还没干的血渍,最后视线落在苏白攥著碎砖的那只手上。
“在柴房。”
阿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药煎好了”一模一样。没有责备,没有慌张,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我去拿针。”
她推开竹门,进去了。
苏白站在院子里,鬆开手掌。碎砖的断口割破了他的手心,一道很浅的口子,和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痕隔著巴掌相对,像一个括號的两半边。
远处大风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一面看不见的墙。
阿娘从竹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看大风谷的方向,而是看著苏白的手,看著那道血痕。
“进来说。”
苏白髮现阿娘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一个把秘密藏了十七年的人,忽然发现藏不住了。
大风谷的方向又传来一声。这次更响,更近。
阿娘把蒲扇放在桌上,没用左手,用了右手。
“不是界壁在抖。”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確认一个她一直知道但从来不想说出口的事实,“是有人在砸。”
苏白攥紧了手心的碎砖。碎片的稜角扎进肉里,疼,但疼得让他清醒。手背上的血痕在这一刻第三次发热——不再是闪瞬即逝的视野,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远处那面墙的回声直接渗进了他的骨头。
如果墙要塌——
他抬起头,看向阿娘。
阿娘正看著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答案。
苏白把手里的碎砖装进怀里,搁在止血散旁边。碎砖是凉的,血痕是热的。
“阿娘。”
“嗯。”
“外面的人——他们修行的路,只有一条吗?”
阿娘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又传来一声撞击,这一次连竹门都在抖。
“不是。”她说,“但你哪一条都走不了。”
苏白低头看著手背上那道像紧闭眼睛的血痕。它不再烫了。暗红色的血痕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背上,像一道门缝——从外面推不开,从里面也推不开。但它就在那里。
他抬起头。
“那就走一条——让他们连追都不敢追的路。”
阿娘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药庐。蒲扇在左手边。药罐重新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