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渊府前院正厅。
渊盖苏文端坐于紫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平壤周边的山川舆图。
舆图已经有些泛黄,边角被磨得起了皱,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依旧清晰可辨。
厅中烛火通明,七八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将领分列两侧,皆是渊氏一族的嫡系心腹。
渊盖苏文的手指沿着浿水上游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着“卧牛岭”的山谷地带。
“这里!便是决定胜败的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昨夜派出去的斥候虽大多折损,但仍有三人活着回来。”
“唐军大营的确切位置已探明——就在浿水下游南岸,距平壤城约四十里。”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
“卧牛岭地势险要,两岸山势陡峭,河道狭窄,极为隐秘,唐军不可能知晓。”
“大将军乙支文德在世时,便曾在此处修筑堰坝,蓄水以备不时之需。”
“武德五年,先王命人加固重修,至今已有十余年。”
“这十几年来,堰坝从未开启过。”
“卧牛岭以上的山谷中,蓄积的河水早已汇成一片湖泊。”
“今日暴雨倾盆,若是,将堰坝掘开——”
他的手指沿着浿水的河道缓缓下移,最后停在那片标注着“唐军大营”的位置上。
“洪水顺浿水而下,一个时辰便能冲到唐军大营。”
厅中将领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兴奋,有人眉头紧锁。
一名年约五旬的老将抱拳道:
“大莫离支此计虽妙,但末将记得,那处堰坝年久失修,坝体上已有多处裂缝。”
“若贸然掘开,洪水不受控制,恐怕下游的百姓也要遭殃。”
“百姓?”渊盖苏文冷笑一声,缓缓抬起头来,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寒气,却让厅中所有将领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昔年萨水之战,文德将军掘开萨水堰坝,水淹隋军三十万,一夜之间便让杨广那暴君折损过半精锐。”
“那一战,淹死的可不只是隋人……萨水两岸的高句丽百姓,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可后来呢?乙支文德的铜像至今还立在安市城中,受万民香火。”
“史书上写的,也都是他以少胜多、保家卫国的赫赫功勋。”
渊盖苏文站起身,负手踱到厅门,望着院中被雨水浸透的青石地面,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只要此战能胜,只要能冲毁唐军那些战船,只要能生擒李渊老儿!死几个贱民,又算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开。
“待本官击溃唐军、将李渊老儿绑在安鹤宫的城墙上示众,这天下谁还会在意浿水两岸死了多少蝼蚁?”
“他们只会记得——是我渊盖苏文,以水代兵,力挽狂澜,覆灭了大唐百万雄师!”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年轻将领眼中燃起了亢奋的光芒,而那年过五旬的老将却默默垂下眼帘,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