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夜寂,月黑风高。
身子骨不怎么好的贺云也,裹着过冬用的棉被,不露手脚。他的左侧是熟睡的师弟,右侧空荡无人。
黑暗中,听着酣睡的呼吸声,贺云也睁开眼睛,墨色丝纱帐入目。
月华透过窗口照桌台,微风溜入屋内,吹拂床帘,光影重叠间,纱帐上的莲花纹隐隐显现,一片静谧美感。
这不是小破旅店,而是别的地方。
等了片刻,贺云也挣开被褥,露出手脚。被子重重压在许无虞身上,他却没有半点反应,睡得异常的沉。
撩开被子,贺云也圈住许无虞手腕,他把了会脉,随即掐指捏术,淡色灵印落入额心,许无虞猛然睁眼,一时愣然,直到手腕处的温热离去,方眨眼回神。
“这……这是哪啊?”许无虞坐起身,床帘一阵摇晃,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没睡醒眼花看错。
“兴许是密城。”贺云也团了团棉被,弯身从床上下来,他敛衣理发,浑然不觉空气中无形的诡异气息。
许无虞失声惊叫:“密城?!”
“对,”贺云也从容不迫地道,好似一切尽在掌握,“应当是茶水或者饼食里参了迷药,待你我熟睡,启动移形阵将我们送来此处。”
贺云也吃过百解丹,百毒不侵,他清醒着经历了整个过程。
“那……那刘二他人呢!”许无虞手忙脚乱爬下床,额头冒出小汗珠。
贺云也束发的手一顿:“不知。”
“啊……那怎么办?”许无虞不由地想念起师父,此时若是师父在,他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师父——”
还未说完,一手递到眼前,惊了许无虞一跳。定睛一看,是条一玫红绳索的吊坠,小枚冰色晶锥中隐约有仙鹤纹浮动,仔细看,酷似群鹤盘旋。
贺云也:“带上,遇到危险可保命。”
这条吊坠是阮斩玉给他的,一旦遭遇致命危险,阮斩玉的分神会现身三刻钟,本人也会在感知一瞬赶来。
他一直没舍得用。
毕竟那三刻钟实体的分神,是那人口中不复存在的“逐尘郎”,那个意气风发挥剑无悔的人。
接过吊坠,许无虞心中担忧未减少半分,他拉住师兄离去的指尖,望进那双冷静得波澜不惊的眼睛:“师兄,我们还是联系师父吧,等师父来救。”
闻言,贺云也轻“呵”,狐狸眼弯起,眸中却无半点笑意。他抽出被扯住的指尖,转腕于半空一握,扇子凭空出现。
“带你出城,绰绰有余。”
许无虞目瞪口呆,他有一瞬间怀疑过自己眼瞎又耳聋。
大病初愈的师兄,说带一个废物花架子出邪魔恶鬼城绰绰有余?!真的不是说大话吗。
许无虞一口气卡胸中游转,待吊坠的冰凉触及肌肤,才呼出口。
出城也不一定是打架,兴许师兄另有妙招呢?毕竟师兄只是武力不及师父,其他方面可是要比师父强得多。
推开门扉,外间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器乐声诡谲得好似无形游蛇缠绕人身,唱戏声尖锐刺耳。
许无虞本能地捂住耳朵,他眯眼一瞧,外廊上挂着的头颅吓得他惊呼,扭头转眼,整条走廊顶上尽是风干的枯瘪头颅。
头颅外皮紧皱,好似耄耋老人,目口处是三个空洞,眼睛下弯,嘴巴张得椭圆,看模样似乎是在扮鬼脸尖叫。
正要细看,最近的头颅嘴中突然亮起幽幽绿火,火焰头传头,绿火接连燃起,照亮整条走廊。下一刻,一道寒风自尽头窗口吹来,吹起走廊上的两人衣摆,惹起一身鸡皮疙瘩。
此时,唱戏声透过木板传来——
“天下之道,正邪两分,邪门歪道怎的不算是道?吾等为何困于方寸,为何被那些表面光鲜的仙家驱逐?呔,只叹世道不公,天下如此之大,竟无吾等容身之所。”
锣擦出声,鼓骤响,噔噔噔噔,提着人们的情绪升至高峰。
“天若不容吾等,又为何生下,难不成是大道正义需要你我衬托?荒谬!天生自有其道,何必妄自菲薄。且叫城外那些满口正义的竖子瞧瞧,吾等心中之道!吾怎不配登天位列仙班,怎不配享受世间美好之物,怎不配光明磊落活着!”
哒哒哒哒,噔噔——噔噔噔,乐声又升,抬着情绪随铿锵言语激情奔涌。
“来呐,举起手中武器,放下心中龃龉,万众齐心!为了自己,为了容身之所,为了证道登天,对荒诞无稽的正道宣战吧!正道独霸世间千万年有余,也该改天换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