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发生的事,荒诞似梦,还是前所未有的噩梦。
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许无虞未感劫后余生,反而觉得这仅仅是开端,真正的劫难还在后面。
风声呼啸,被言语捅千刀的心脏好似漏风的茅草屋,空虚寂寞又冷。他挤不出泪,身心疲惫,只想倒头就睡。
或许睡一觉就好多了。
想着,许无虞不由自主地脱力,双眼不堪重负,沉沉闭上。
怎料这一闭,真入了梦。
青霜许家对仙道极为尊崇,许无虞自小耳濡目染,对修仙充满向往,认为修仙和话本子讲的一样——奇珍异宝、灵丹妙药遍地都是,得了功法就能修为大增,斩妖除魔轻轻松松,名满天下是迟早的事,位列仙班人人都行。
那时的他还不知天赋为何物,总觉得到了岁数,就会有大仙下凡来收他为徒。
事实与他想的差不多,十二岁这年,他遇到了阮斩玉。
记得那年正值盛夏,许家花重金买下一盆含羞待放的奇葩,据说以鲜血浇灌可令施血者感受天地灵气滋润心脾,待盛发,花蕊为金丹。
本以为是踏上仙途的快捷之路,可惜天下绝无掉馅饼的美事。
耗费心血养了半月的奇葩于夜间盛开,绮丽花瓣悠悠展开,花芯处冒出血光,一抹赤色鬼影从花蕊处挣扎着爬出。一时妖风肆虐,尖锐的怒吼声无处不在,许府鸡飞狗跳,人们仓皇而逃。
许无虞被母亲拉着疾跑,他按耐不住好奇心,大胆地回望布满血光的主屋。
鬼影愈发壮大,它扭动着身躯,赤色细长的肢体捅穿墙壁,砖石飞溅。妖艳红光刺出,主屋摇晃,砖瓦碎屑似小雪纷飞。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有坨青影,看着像是一个人盘腿坐着仰望天空。
许无虞瞪大眼睛,摇着母亲的手惊呼:“娘,屋顶上还有人呢!”
“什么!”他母亲侧目望去,神色几番变幻,最终两眉一蹙,别过脸,冷声道,“别管,我们快跑,等仙家来处理。”
“可是……”许无虞脚下步子没停,看看母亲,又偏过头望向那个青影。
只见那鬼影撑破屋子,砖瓦迸溅,青影闪身立于另一个屋顶。红光之下,青影洁如玉石的侧脸毫无生气,比鬼影更似鬼,活像一个怨念极深的恶鬼。
许无虞下意识攥紧母亲的手,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青影,他渴望亲眼目睹一场大战。只可惜奔过廊角,建筑物遮挡视线,已然不见张牙舞爪的赤鬼影和怨鬼似的青影,唯闻混入风息的尖锐怒吼。
奔出大宅,许无虞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腿脚泛酸。他气喘吁吁,疾驰间,看见许家主在远处摇手呼唤:“娘子,无虞,快来!”
尚未松口气,身后蓦地传来爆炸声,寒气如同洪流泻出许宅,冻得许无虞一激灵。他再次回首,漫天红光入目,素雪酷似丝纱飘带缠绕其间,青影高悬空中,乌发飞舞。这青影乍一看真有仙人之姿,若不谈及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扫雪。”
声色凛冽,传入耳朵,许无虞心脏不可避免地重重一跳,尤其见到纷飞细雪横扫红光之时,连呼吸都忘却了。
许无虞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跟木头人一样。
这时,一缕清风从身侧掠过,残风夹着清脆声音落入许无虞耳朵。
“冒昧闯入,见谅。”
只听踏踏两声,说话人点地跃起,白衣飘飘,如同一道白烟奔向狂风中模糊的青影。
忽然,暖风拔地而起,将冰寒霜息尽数卷入腹中,吞噬殆尽。
湿润水汽扑面而来,许无虞吸了大口入喉管,阵阵温热沁入四肢百骸,暖得他要化成滩柔水。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句:“仙家——是仙家!”
许无虞缓缓回神,他眨巴了下瞪得发酸的眼睛,回味着体内早已散去的暖意。怦怦直跳的心脏催促着他去追寻,去追寻那奇特的温暖。
吸引力作祟,他昂头望向高空。
带来温暖的人同青影拉拉扯扯,不知在说着什么。白衣人有些气急败坏,青影却一副淡淡的与世无争感。
许无虞昂得脖子发酸,索性低下头竖起耳朵,想偷听顶上仙家的对话。然而,他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良久,身后的大人商量出个什么,许家主堆着满脸笑意,搓着手昂头大喊:“多谢二位仙君出手相助!可否下来一见,让鄙人好生感谢!”
话音刚落,空中两人已至地面,不过其中一人面色不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