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邻黄龙江的丰城市,总共五区十一县城。
黄龙江的一条支流--好水川--从丰城西郊蜿蜒穿城而过,将满仓县和曲江区隔在两岸。
河道在丰城境内拐了九道弯,形成了大片冲积平原和湿地,也成了划分南北的天然界线。
满仓县在南岸,曲江区在北岸,两岸之间最窄处不过三十丈,最宽处却有三四里。
此刻,曲江区境内,好水川北岸的一处河口。
一栋七层高的楼房矗立在河岸边上,被红雾侵蚀得只剩下灰白色的混凝土骨架。
外墙的瓷砖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来的钢筋锈蚀成深褐色,像一具巨大的动物骸骨矗立在暮色中。
楼内的木质构件早已腐烂坍塌,只剩下楼梯井和楼板还勉强支撑着结构--但那些楼板也已经薄得踩上去就簌簌落灰,随时可能垮塌。
四楼的一个房间里,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借着一盏油灯看地图。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袖口的线头都磨开了,但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的位置还留着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痕迹--那是他曾经的警号牌磨掉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叫魏庄,末世前是曲江区治安局的一名普通警员,也是柳羡君的丈夫。
好水川营地被母骑众攻破,他没有去东关区总部,也没有留在许坤重建的营地,而来到了曲江区,把散落在曲江各处的共渡会残部重新收拢起来,在红雾和异兽的夹缝中求生,护住了曲江十七个小营地的几千号人。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在空旷的楼体内回荡。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男人跑进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魏哥--曲江十七个小营地的人,都已经在渡口集结完毕了。第一批船已经过了河,许坤那边在接收。”
魏庄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好。辛苦了。”
小头目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交替握着,嘴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魏哥……还有一件事。”
魏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他已经从小头目的表情中读出了不妙。“说吧。”
小头目低着头,不敢看魏庄的眼睛:“许坤那边……看到了念庄。他托人带话过来--要念庄到他的藤蔓屋棚去陪他过夜,他才允许我们剩下的人全部进城。”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烧开的油锅泼进水去。
旁边几个正在清点装备的队员猛地抬起头来。
领头的一个大汉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当初说好的十户人家抽一个女人给他,我们凑了五十多个女人送过去了,他还想怎么样?”
另一个队员也放下手里的弹药箱:“这才过了多久就变卦了?他许坤是不是要把我们曲江区的女人全睡一遍才甘心?”
“魏哥,不能把念庄送过去--”一个年轻队员涨红了脸,“许坤他缺女人吗?他只是缺刺激,送念庄过去等于…”
“够了。”
魏庄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上,像是在看那一条分隔南北的河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决定女儿命运的父亲:“答应他。”
小头目猛地抬起头:“魏哥--”
“答应他。”魏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回去告诉许坤,念庄一会就过去陪他。”
小头目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但他最终没有再说出任何反驳的话。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像凝固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去看魏庄的表情。
那个年轻队员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下来,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魏庄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弯曲的蓝色线条。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摩挲着,指尖微微发白。
他转过身,面向房间里剩下的人。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他们的脸--每一张都是他在这大半年的苦熬中日夜相对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