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稣省,那时正在马塘桥。闻失省之后,我即上常州,到丹阳屯扎。后无锡在后又失。那时兵乱民慌,寻思无计,暂扎丹阳。那时我家弟李世贤兵屯溧扬(阳),劝我前去,别作他谋,不准我回京。我不肯从。其欲出兵前来,逼我前去,不欲我回京。后见势不得已,见我母亲在京,难离难舍,骨血之亲,故而轻奇(骑)连夜赶回京。
李世贤不让李秀成回京,除其与洪氏集团的矛盾外,主要还是因为回京只是死路一条。李秀成匆匆赶回天京后,即向天王提出:京城已无法保守,敌军围困甚严,濠深垒固,内无粮草,外救不来,只有“让城别走”才是唯一出路。但自认为“奉天父天兄圣旨下凡,作天下万国独一真主”的洪秀全,却无法正视严酷的现实。他斥责李秀成说:
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与水,何具(惧)曾妖者乎!尔怕死,便是会死。政事不与尔[相]干,王次兄勇王执掌,幼西王出令。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诛之!
当时天京城外“城池概失,日变多端。主不问国中军民之事,深居宫内,永不出宫门,欲启奏国中情节、利保邦之意,凡具奏言,天王言天说地,并不以国为由(事)。朝中政事,并未实托一人,人人各理一事。”天京粮食紧张,天王下令“合朝俱食甜露”,并“将百草之类,制作一团,送出宫来,要合朝依行毋违”。但实际上洪秀全对京城不固,“久悉在心”,心中还是很明白的。之所以如此行事,据李秀成分析,是因为他“心因自好高,不揣前后。入南京之时,称号皇都,自己不肯失志,靠实于天,不肯信人,万事具(俱)是有天。”
李秀成在天王否决了“让城别走”的计划后,即被留在天京主持城守。他曾多次组织出击,傍城增筑营垒,阻止敌人合围。天王诏扶王陈得才从陕西领大军回救,并命干王洪仁玕捧诏亲到丹阳、常州、湖州等地催兵解围。陈得才部赶回湖北麻城后,却由于皖北遍地饥荒,行军无粮,无法归来。而附近苏、浙地区的军队,也因天京无粮,不肯前来。1864年2月27日,天京被合围。延至1864年4月,湘军两掘地道及用云梯攻城,都未能得手,而“城内新种麦禾,青黄弥望”,曾国藩为此惊叹“洪逆、忠逆坚忍异常”。
1864年6月1日(太平天国甲子十四年四月十九日),天王洪秀全病故,终年51岁。李秀成说:“此人之病,不食药方,任病任好,不好亦不服药也。"6月5日,群臣拥戴幼天王洪天贵福(1849-1864)在围城中继位。
四 天京的陷落
清廷对天京迟迟未能攻下极为不满,严加催责,且命李鸿章领淮军前来会攻。一心欲独占克城大功的曾国荃,不惜一切代价向天京发起猛攻。7月3日,太平军在紫金山麓天京城外的最后一个堡垒地保城失陷,湘军得以迫近太平门城根开掘地道。
1864年7月19日(太平天国甲子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太平门城垣被湘军用地道埋炸药轰塌20余丈。李秀成率军与敌短兵相接,终因寡不敌众,被湘军攻入城内。他率残部冲向旱西门,拟夺路而出,但为敌大队人马所阻,随即折向清凉山。
湘军攻入天京后,即在城内大肆烧杀抢掠。40岁以下的妇女都被抢光,老人、幼孩则惨遭屠戮。曾国藩向清廷报告说:“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人。秦淮长河,尸首如麻。”但其时天京城内总共仅剩三万人,除居民外,太平天国的官兵不过万余人,其中能守城者,不过三四千人,一部分还突围而出。他是把全体南京居民都当成敌人了。
天京城破后,在一些王府中坚守的太平军战士高呼:“城中弗留半片烂布与妖享用!”随即举火自焚。抢劫的湘军也四面放火。据赵烈文日记中记载:“贼所焚十之三,兵所焚十之七。烟起数十道,屯结空中不散,如大山,绛紫色。”
城破当晚,李秀成护卫幼天王等由太平门缺口突围。为了“尽心而救天王这点骨血”,尽其愚忠,李秀成将自己的战马——亦即生的希望,让给了幼天王,自己终至掉队而不幸在方山“被两国奸民获拿”,解送湘军大营。面对曾国荃用刀割其臂股的残酷刑罚,李秀成丝毫不为所动。但在曾国藩由安庆赶来与其交谈后,他却同意亲笔写所谓“供词”。他不顾自己只念过两年私塾的文化,冒着酷暑和身囚木笼的屈辱,奋笔疾书。而在写完“天朝十误”的当晚,即遭曾国藩杀害。现存洋洋数万言的李秀成亲书供词原稿,便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太平天国兴亡史的回忆与思考。而其在刑场上交给监刑者的十句绝命词(即“天朝十误”),更是其对太平天国事业的血泪总结。
“天朝十误”原文如下(因其中第六误重出,实际是十一误):
一误国之首,东王令李开芳、林凤祥扫北败亡之大误。
二误因李开芳、林凤祥扫北兵败后,调丞相曾立昌、陈仕保、许十八去救,到临青(清)州之败。
三误因曾立昌等由临青(清)败回,未能救李开芳、林凤祥,封燕王秦日昌复带兵去救,兵到舒城杨家店败回。
四误不应发林绍璋去相谭(湘潭),此时林绍璋在相谭(湘潭)全军败尽。
五误因东王、北王两家相杀,此是大误。
六误翼王与主不和,君臣而(疑)忌,翼起狈(悖?)心,将合朝好文武将兵带去,此误至大。
六误主不信外臣,用其长兄次兄为辅,此人未有才情,不能保国而误。
七误主不问政事。
八误封王太多,此之大误。
九误国不用贤才。
十误立政无章。误国误命者,因十误之由而起,而性命无涯。
李秀成的亲书供词中,有一些自污和颂扬曾氏兄弟的言论,则显然是有所为或有所求而发。这一篇也许是多余的文字,虽使后人了解了太平天国可歌可泣的业绩,但也使他在身后招致了种种不同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