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陛下,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我以皇后的身份,已经和你合葬了。”她顿了顿,“棺椁里躺着的那个人,是你的潘皇后,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她抬起头,看着帐顶,“但作为潘淑,我不想待在那个地方。”
她不想待在这道宫墙里,不想待在那个堆满奏疏和算计的未央殿里,不想待在需要她日夜防备、步步为营的地方。
哪怕死后也不愿意。
孙权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复杂的光。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气音。
潘淑握住他的手,缓缓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他干枯的指腹触到她温热的皮肤。
“我想替你看看,”她的声音颤抖了,“你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幔,穿过殿顶,看向看不见的天穹。
“那里见的时候,”她轻声道,“妾来告诉夫君。”
夫君。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十二年来,她总是叫他陛下,却从来没有叫过他夫君。
她不敢,她害怕,这是僭越。
可此刻,他快死了,她已经死了一回了。
礼法也好,朝堂也好,天下人的眼睛也好,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一个女人,在和一个即将离去的男人告别。
孙权听到那两个字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即逝,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看花了眼。
但潘淑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
潘淑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他的声音像风中残烛,飘忽不定,断断续续:“保重。。。。。。”
只两个字,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从她脸上缓缓滑落,垂在榻边,再也没有抬起来。
眼睛缓缓闭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着,明明灭灭。
潘淑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着那道泪痕,贴着脖颈上的伤疤,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她想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
可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将他的手放回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将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和过去几个月里她做过无数次的一样,只是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