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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他活该。”

“你！”

和彦气得挥起手，但最终这只颤抖的手还是重重落在自己头上，胡乱地挠着头发。

“来来来，”和彦强压下怒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跟我说说，他怎么活该让你下这么狠的手？”

依奈终于抬起眼眸，眼神仿佛能射出刀子，“他说我爸娶了野女人。”

和彦脸上所有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错愕，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亚久津“唰”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比刚才的和彦要恐怖十倍。

一片死寂中，只有依奈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我能不揍他吗？他一句话羞辱了我们全家人。”

她扯了扯嘴角，“若我真要下狠手，此刻他应该不是在医院急诊，而是在太平间。”

这顿饭注定是无法再好好吃下去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暴力永远不是第一选择！打人就是你不对！”和彦试图用道理说服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无力，“你动手的时候是解气了，可后果呢？最终还不是要我来赔偿医药费？这划得来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走吧，跟我去医院，跟那个男生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依奈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妥协：“那个白痴自己弱不禁风，还敢来招惹我，这完全是他自找的。我凭什么道歉？”

她将一张自己的银行卡丢到桌子上，“钱我来出，歉我不道。”

正是她这种寸步不让的态度，把这个台阶越搭越高，高得让和彦下不来台。最终，和彦沉着脸，说道：“去院子里，跪满一小时，给我好好反思！”

从小到大，这是依奈第二次被罚跪。

第一次，是六岁那年，她不小心删除了和彦熬了三个通宵写出的代码。尽管云端备份让一切虚惊一场，但那个在键盘前崩溃抓狂的父亲形象，让她第一次明白，工作是父亲世界里不可撼动的第一顺位，哪怕是一个孩子的无心之失。

亚久津靠在窗边，沉默地看着院子里那个背影。

夏夜的闷热如同无形的茧，将人紧紧包裹。蚊虫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飞舞，不断试图侵袭那个跪在庭院中央的身影。汗水已然浸湿了她单薄的上衣，晚风掠过，或许会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不散那份固执。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还真是个死倔的人。

亚久津心想。

“小奈，”优纪端着一杯水和一条浸湿的冷毛巾，在她身边跪下，将毛巾递过去，声音里满是心疼，“起来吧，你父亲也不是真心想罚你的。擦擦汗，喝点水，好吗？”

“我不起来。”依奈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夜色，“我爸在拿我立威呢。”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优纪，眼神清醒得可怕，“我若是现在听你的起来了，他一定会把怒火转移到你身上，而且以后你和我爸之间若有矛盾，他还会拿这件事来说事儿，说你慈母多败儿。所以，我还是按他的要求跪满一个小时比较好。”

优纪心中一凛，她万万想不到，年仅十五岁的依奈，心思竟已缜密到如此地步。

依奈转过头，继续望着虚空，“我爸这个人，优点很明显，他善良、温和、负责任，是个老好人。但他的缺点也一样明显：他有些木讷，不善于表达，而且……极度怕麻烦。任何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人或事，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逃避。”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离开的吗？”

优纪看着她在夜色中如同深海般漆黑冰冷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妈是被人枪杀的。”依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我们还住在洛杉矶，我爸还没现在这样的本事，我们只能租得起最便宜的公寓。那个街区的黑人很多，我们是唯一的亚洲人，常年忍受着种族歧视和邻居的欺负。”

“我妈那时候很害怕，也很愤怒，无数次想搬走。但我爸总是让她再忍忍，忍到他升职加薪，能买得起房子了就搬。他总觉得，只要低头、忍耐，麻烦总会过去。”

她的声音里渗出一丝讥讽，“这一忍，就忍到我十二岁那年。有一天早上，我妈去超市的路上，碰上了□□街头枪战，子弹……她成了那场冲突里最无关紧要的炮灰。”

“这个家，好不容易才像个家了，”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它。任何想要伤害我家人的人，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优纪没有再劝她起来。她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冷毛巾轻轻敷在依奈的后颈上，然后同样跪直了身体。

亚久津推开门，示意优纪离开。

他走到依奈身旁，没有俯身，只是沉默地立于阴影之中。看着汗水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一滴、一滴，在身下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蚊虫在她四周嗡鸣盘绕，她却连指尖都未曾颤动。

一罐冰镇可乐突兀地横亘于二人之间，铝罐表面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在夜灯下闪烁着微光。

依奈抬起头。目光顺着那罐可乐往上，停留在了亚久津的脸上。那双总是充斥着暴戾与不耐烦的灰色眼眸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抹凉意，仰头喝了一口。

昏黄的灯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庭院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在边缘模糊地交融在一起。夜晚的庭院里，只剩下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