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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下缟素(第5页)

“皇兄啊……臣弟来晚了!”

他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上下耸动,哭声断断续续掺着哽咽,“臣弟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往回赶,就盼着能再见皇兄一面……怎么。。。。。。。。怎么就迟了,怎么就赶不上了!”

哭腔一顿,他重重叩首道:“皇兄操劳半生,守着大胤万里河山,不曾有一日清闲,本该安享太平,怎会这般狠心,抛下社稷,抛下臣弟独自走了!”

他一遍遍重重叩首,姿态悲恸决绝,仿佛痛彻五脏六腑,全然是一副君臣至亲双双痛失的癫狂模样。

他借着灵堂哀恸的掩护,眸光飞快冷扫而过。

稚嫩无依的新储、心神惶惶的皇后、孤立无援的帝姬、心思各异的宗室朝臣,尽数落入眼底。

许久,他才稍稍撑起身子,用宽大袖幅胡乱蹭了蹭眼侧,嗓音裹着浓重哭腔,悲切转向一旁侍立的李公公:“李公公,臣千里奔丧,终究慢了一步,没能陪皇兄走完最后一程,心中悔恨万千。不知皇兄弥留之时,可曾留下半句嘱托?但凡有遗训吩咐,臣定当拼死遵从,竭尽所能护住这大胤江山,不负皇兄多年照拂与托付。”

李公公闻言慌忙躬身垂首,双手交叠于胸前惶恐行礼,恭谨又畏怯地说道:“王爷恕罪,咱家身份卑微,先帝弥留之际守在榻前的皆是内阁重臣与中宫娘娘,这般紧要圣言,咱家无缘听闻,实在不敢妄言半句。”

此时在旁的前宰相李裕道:“先帝遗训关乎国本储君,灵堂悲恸嘈杂,并非宜当众言说的地方,还请王爷暂且按捺心绪。”

顾昭顿时脸色一变,却很快地掩饰过去,显示出悲伤情绪道:“是臣失了分寸,悲恸乱了心神,竟忘了此地乃是大行皇帝灵前,不该贸然追问国事。只恨臣心急如焚,一心想知晓皇兄最后牵挂,一时失仪,还望李相莫要见怪。”

话音刚落,跪在灵前的顾雪璃缓缓起身,出声拦道:“皇叔,父皇灵前只论哀思,朝堂权事,大可待到丧礼之后再议,莫要扰了父皇清净。”

顾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顾雪璃泪痕交错、苍白憔悴却难掩清丽绝色的面上,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垂涎,嘴上却装出温和体恤的模样:“雪璃侄女生得这般娇妍,如今这般形容枯槁,实在叫人心疼。你连日守灵哀痛,切莫过度伤了自身,若是心中郁结难舒,尽管同皇叔细说,皇叔定会替你分忧。”

顾雪璃闻言,眼神一凛,“皇叔仓促弃北疆而归,边关重镇不可长久无人镇守,边防军务乃是社稷根本,还望皇叔莫要流连京中杂事,早日返回边境坐镇。”却又继续道:“父皇弥留之时,后事早已悉数托付妥当。皇叔刚入灵堂便急切追问遗训,这般焦灼模样,难免惹人疑心暗藏别样心思。还望皇叔心中以家国天下为先,切莫生出非分之想,坏了君臣宗室的本分。”

顾昭面上温和体恤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翻涌着恼意,却不敢在先帝灵前发作。

转瞬便松开力道,垂下眼帘,重新堆起一副委屈痛心的神情,声音再度带上哽咽,做出受伤难堪之态:“侄女怎会这般揣测皇叔?臣千里疾驰奔丧,满心只记挂皇兄安危,方才追问遗训,不过是担忧社稷动荡,一心想分担朝中重担,何来不轨二字?北疆军务臣早已安排副将暂代值守,何须侄女忧心。”

他抬眼,眼底藏着一丝阴翳,语气却放得柔和谦卑,刻意摆出宗室长辈的委屈模样:“臣一片忠君骨肉之心,反倒落得这般猜忌,皇兄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也要寒心。”

一直静立守在太子身侧的皇后张嫣缓缓起身,素白孝衣衬得面容苍白哀戚,缓步走到二人中间,轻轻抬手隔开对峙的两人:“如今明渊尸骨未寒,灵前当存哀思,宗室至亲万万不可当众争执,惹人非议。

昭王爷千里自北疆奔丧,惦念先帝、忧心江山,这份心意本宫看在眼里;璃儿骤然丧父,心绪纷乱,言语失了轻重,也属人之常情。

只是眼下储君新立,朝局本就不稳,诸位当以安稳社稷为先。朝堂遗训、边境军务诸事,自有内阁与宗室重臣会后共议,不必在此刻争辩,惊扰先帝亡魂。”

顾昭听后拱手道:“皇嫂所言极是,倒是本王没注意场合,还望皇嫂海涵。”

说罢他作势欲退,正要转身步出灵堂大堂,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角落静立的顾琼仪,脚步顿住,即刻改了方向上前,面上堆起温和笑意主动寒暄:“琼仪侄女,久未相见,近日在天启城中起居可还安好?”

顾琼仪抬眸望他,眼底掠过几分淡淡讶异,微微屈膝浅行一礼道:“臣女一切尚安,不必皇叔挂怀。”

顾昭笑意愈发热络,亲近熟稔地说道:“说起来顾念如今也质留在天启城,我先前便再三叮嘱过他,要多多照拂于你。他可有怠慢委屈了你?倘若他敢欺辱于你,只管同皇叔说,皇叔定然重重训诫于他。”

这话入耳,顾琼仪心头猛地一震,上月困在北王府受辱的种种画面骤然翻涌上来,血色瞬间自两颊褪得干净,她不自觉攥紧素白孝衣,强压下喉间的颤抖,语气断续僵硬:“没……不曾有过半分委屈。”

“那就好。对了,方才四下打量一圈,未曾瞧见思远王殿下身影,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

顾琼仪敛去心底残存的惊惧,轻柔拘谨地谨慎回话道:“臣女久居天启城中,不知魏州路途事宜,未曾知晓家父具体行程。”

顾昭望着她这般怯懦畏缩、处处提防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深谙的阴翳,转瞬又被温和无害的笑意掩盖。

他心知顾思远远在魏州、鞭长莫及,眼下孤女滞留京城,无依无靠,已然成了任人拿捏的棋子。

他故作温厚地点了点头,淡淡宽慰:“原来如此。路途遥远,也难为你父亲奔波了。你孤身一人在京,无人照拂,日后若是遇着难处,只管寻皇叔,不必拘谨。”

顾琼仪垂首躬身,轻声谢过。

灵堂之内白幡垂落,哀乐低徊,满室肃穆悲戚。

诸王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沉敛,各怀心思。

先帝骤崩,新主幼弱,北疆藩王入京手握重兵,远镇魏州的思远王迟迟未归,偌大的大胤朝堂,早已暗流汹涌。

。。。。。。。。

夜晚,凌霜宫。

月光如霜,庭院中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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