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所有人的痣。”老者摩挲着第三张残稿,“沈铁头耳垂的黑痣,阿判左眼蒙布下那颗褐斑,吴月耳后那粒褐色斑点……连谢姈指甲缝里嵌着的墨与血,他都能在视网膜右下角调出坐标误差±0。3米。可李瑶的耳垂——他连轮廓都描不准。”
柳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今夜会写纪要么?”
老者摇头,将三张残稿叠齐,放回匣中,咔哒一声扣上:“他会坐到寅时。砚台里的墨会干三次,笔杆会被捏裂两根,最后……会在柳砚那封挑战信的背面,画满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破窗,投向建康城东北角——那里,一座新筑的砖石高台正刺向铅灰色天幕,台基未封顶,十二根青铜柱在风雪中泛着幽光。
“只是这一次,”老者轻声道,“他画的不再是李瑶。”
柳砚没再问。
他转身出门,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额角那道新疤一阵刺痒。
他抬手按住,指腹下,皮肤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植入的、尚未成型的齿轮。
而此刻,建康城东北角,卫国公府书房内,炭盆将熄未熄,余烬暗红,如将溃之瞳。
卫渊坐在案前,左手边摊着今日授印仪典的工部勘验简报,右手边压着柳砚那封素白挑战信。
毛笔悬在半空,墨珠将坠未坠,悬于纸面一寸之上,微微颤抖。
他盯着信纸背面那片空白,眼神空茫,像在凝视一口深井。
笔尖终于落下。
不是字。
是一道弧线。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线条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层层叠叠,缠绕盘旋,最终在纸中央,凝成一个模糊的、不断被涂改又重画的侧影轮廓。
他画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笔都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可那轮廓始终不成形。
眉是散的,眼是虚的,唇是断的。
唯有耳垂——他反复描摹,一遍,两遍,三遍……墨色越来越重,纸面被洇开一片乌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停住。
笔尖悬停于纸面,墨珠终于坠下,砸出一个浓黑圆点,正正落在那耳垂位置。
他盯着那黑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放下笔。
起身,走到炭盆前。
盆中余烬微弱,却仍有一线暗红,在灰白冷ash下,固执地呼吸。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涂改的素笺,指尖抚过那团乌黑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火苗舔上纸角。
焦痕迅速蔓延。
他看着那侧影在火中蜷缩、发黑、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无声升腾。
炭盆里,灰烬簌簌落下。
而他左胸口袋深处,那枚铜质齿轮,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缓慢地、固执地,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