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复杂难言——有期盼,有审视,也有一丝压抑的愤怒。
阿暖抬起头,冻裂的嘴唇哆嗦着,却没哭出声。
她将那个粗陶碗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卫统帅……民女阿暖,状告工部铁甲署署长铁娘子……为赶制军前棉甲,于极寒天气,强征我等女工,日夜劳作,不许停歇……我姐姐……还有李家嫂子、王家妹子……她们……她们肺里吸满了棉絮,身上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生生……生生熬死了!这碗里,是姐姐最后……没能喝上的热水……”
卫渊蹲下身,没有接那碗。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一具女尸裸露的脖颈和手上。
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色,指尖有细微的、反复摩擦形成的破溃和茧子。
他示意陈盛举灯靠近,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用于检查伤口的薄铁片,极其小心地刮取女尸指甲缝里的残留物。
一些极细微的、颜色混杂的纤维。
有棉絮,更有一些质地坚韧、颜色暗沉、明显来自甲片内衬或捆扎绳的硬质麻丝。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姐姐,是什么时辰?她当时在做什么?”卫渊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阿暖愣了一下,没想到卫渊会问这个,抽噎道:“是……是四天前的子时前后,署里换班……姐姐出来取冷水,她的手抖得厉害,抓不住碗,说胸口闷得像压了石头,喘不上气……咳出来的……带血丝……她只歇了不到半刻钟,就被监工催着回去了,说……说北边等着棉甲救命,耽搁不起……”女孩说着,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剧烈颤抖起来,“那棉甲……里头的棉,又硬又潮,根本弹不松!要反复捶打、撕扯、缝实!姐姐她们的手,一炷香要穿几十次针,拉几百次线!还要不停地搬运压实那些又沉又湿的棉胎……屋里生着炭盆,烟大,呛人,外头却冷得滴水成冰……这一热一冷,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肺热?
严寒交替?
超负荷体力劳动?
卫渊脑中迅速闪过几个现代词汇。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另外两具尸体,又看向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女工家属和邻居。
“极寒天气,门窗紧闭,炭火取暖,空气混浊,伴有大量粉尘……高热不退,咳嗽带血,突发休克……”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构建一个病理模型。
就在这时,人群再次骚动,分开一条更宽的路。
铁娘子来了。
她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而是和她治下的工匠一样,步行而来。
不同的是,她身上披着一件沉重的、真正用来惩罚重犯的木枷,枷板上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污迹。
她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因长期劳作和风吹日晒显得粗糙黝黑,但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却布满血丝。
她走到义庄前,看着那三具尸体,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脊背,竟对着卫渊,单膝跪地,沉重的木枷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统帅!铁娘子领罪!”她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嘶哑,“但这罪,非是‘虐民’,而是‘急功’!北境大雪封山,突厥骑兵频繁袭扰,我边关将士身上棉甲单薄,甲胄内衬不足,已有上千人冻伤,数百人夜里直接冻僵在哨位上!工部接旨,限期赶制五千套加厚棉甲!物料有限,工匠不足,工期紧逼!这三十名女工,是自愿应募,有契约,有工钱!我铁娘子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她猛地抬头,直视卫渊,眼中竟无多少畏惧,只有一种燃烧的焦灼:“她们三人不幸病故,我铁娘子痛心!愿以我个人俸禄、家产,厚恤其家!但若因此停下棉甲赶制,北境将士,这个冬天,要多死三千人!统帅!用三条命,换三千条命,这买卖……它不划算吗?!这不算……‘顾全大局’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冷酷,带着边塞军人般的直接和血气。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怒骂,但也有不少人面露复杂,窃窃私语——“是啊,北边打仗呢……”“军国大事……”
阿暖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只挤出:“你……你强词夺理!我姐姐的命就不是命吗?!”
“是命!”铁娘子猛地看向她,眼中也有痛楚,但更多是执拗,“但命有贵贱吗?在军国大事前,个人的命,有时就是……就是垫脚石!我铁娘子若有罪,便是这‘急功近利’之罪,是这‘不恤民力’之罪!认打认罚,但棉甲,不能停!”
“铁署长此言,大谬。”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