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曦冷得发抖。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全身湿透,被正月的风一吹,上下牙齿不住打颤,费尽力气回答:“在下付云曦,不知贵人身份,有失礼数……”
缓了一口气,他偷偷看了眼安平郡王,不敢再说。他并不清楚眼前人的身份,也不敢说安平郡王的不是,担心给自己惹来更大祸端。
安平郡王刻意用力“哼”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不屑与愤懑:“李大总管,本王知道你深受圣宠,管的事情多。可今日你我都是瑞王府的客人,怎么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你也要来管事?”
“李大总管”四个字让付云曦心头微震。他在原书中没有走剧情线的资格,但从无数“恩客”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内侍大总管李长浔、当今大梁朝手眼通天、翻云覆雨的人物。
内侍大总管这个头衔代表的意思是,李长浔是个阉。人,自然不会涉足风月。
李长浔轻轻冷笑:“的确,你我都是客。可是咱家既然瞧见郡王与人在这花园里推搡争执、逼得人跳了池子,难免出手过问。总不能在这样欢庆的日子里横生事端、眼见一条人命折在眼前吧。不知瑞王世子如何看待?”
付云曦这才注意,大哥付安邦也已带人赶到。瑞王世子额头冒汗,夹在李长浔与安平郡王中间陪着笑脸:“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舍弟云曦年纪小不懂事,平时疏于管教,得罪了两位贵人,做兄长的替他赔不是了。”
倘若上一世付云曦确实“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却已不是了。既然兄长两边都不敢得罪,他愈发确信李长浔的身份和地位,足以与安平郡王制衡。
他悄悄往李长浔脚边挪了挪,幅度刚好能引起对方注意。感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颤颤巍巍地小声开口:“在下冒犯了郡王,担心兄长责罚,一时想不开投了池子,多谢总管大人相救……”
安平郡王气急败坏地反驳:“你自己想不开,可不是本王逼你投水的!”
“罢了,”李长浔开口,“人没事就好。怎么也是王府的小公子,算是郡王的晚辈。郡王何必与一个晚辈争执对错。”
安平郡王愤然拂袖,转身走了。付安邦看向李长浔,面露哀求之意,得了李长浔微微颔首,立刻跟上去安抚郡王。
付云曦垂首伏地,眼角余光将诸多细微之处尽收眼底。这么一闹,不知能否打消安平郡王对自己的兴趣,逃过眼前一劫。
一件黑色的披风忽然落在他身上,遮挡了刺骨寒风。付云曦抬头,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面前。
手是李长浔的,披风是李长浔示意属下解下来给他披上的。
付云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和几处关节有习武之人特有的茧子,仿佛翻覆之间便能将天下尽握的一只手。
他握住那只手,下一刻便被对方轻轻松松提了起来。站直之后,他发现对方比自己高出许多。自己的头顶大约只到对方下颌。
付云曦并不算身量短小。他的母亲是胡姬,身长高过一般中原女子。付云曦在兄弟姐妹之中,算是身材最高身形最好的一个。
李长浔垂下眼眸注视他,淡淡地说:“衣服都湿透了,一直穿着会害病。回去换换。距离宴会时辰尚早。”
付云曦垂下头,小声道:“在下是庶出,与几位兄长不同,并无登堂入室的资格。”
李长浔没有什么反应,不过也没有立刻甩开他。付云曦大着胆子,手指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动作细微,羽毛般若有似无。
他扬起下颌,微微笑了起来,像一朵带雨的梨花悄然绽放,柔声问:“不知总管大人是否喜欢胡舞?”
李长浔微微挑眉,无声问询。
付云曦笑容愈发绽放,轻轻捏住对方的手掌,嗓音更柔:“今夜,云曦只为总管大人一人起舞。”
李长浔的目光似乎略微缓和,只短短一瞬,分不清是眨眼间的错觉还是其它什么。男人薄唇轻启,只说了四个字:“拭目以待。”
付云曦忽然对跳舞一事满怀期待。他不仅从胡姬母亲身上继承了绝世的容貌与身段,更擅歌舞弹奏,自幼时起便常常被父亲要求在宾客面前献舞。
回头细想,年幼时炫耀才艺便也罢了,明知儿子年岁渐长,依然要儿子身着轻纱薄衣献舞于人前,岂是一个真心疼爱儿子的父亲所为?
付云曦感叹自己从前天真,竟然真的以为按照父兄所说取悦宾客,能为自己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换来安稳生活,全然不知自己越是尽心尽力卖力舞动,越是引来无数觊觎窥探的目光。
他走出几步,倏地回身,正对上李长浔李大总管的目光。那人竟然未曾离去,仍旧站在原地,目光径直注视着他。
付云曦笑了笑,朗声问道:“大总管,可否问一句,现下是否天庆三十三年正月?”
李长浔沉静的脸上露出些许不解,语调却不显,淡声回答:“正是。”
付云曦道了声谢,转身离去,并不知道身后的李长浔仍旧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外,唇边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细微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