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浔嘴角微微下压,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发病的备细。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后宫中枢嘉宁殿。
皇帝寝殿,理应气势恢宏,然而天庆帝的嘉宁殿却透着一股阴惨惨的冰冷气息。寝殿的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从屋内钉上木板,正门也被封死一半,仅容一人通过。因为昏暗,殿内长年灯烛不灭。又因为通风欠佳,油脂的味道与病人的气息闷在屋内无法散去,愈发令人感到压抑。
这一切只因为天庆帝的病。天庆帝六年之前大病一场,险些不虞。自康复以后,便落下了后遗症,总是幻听幻视,动辄宣称有鬼怪在角落里、灯影中嬉笑窥视。病症时轻时重,最严重时,甚至生生掐死过一名侍奉的昭仪。
从那以后便没有嫔妃敢在天庆帝发病时侍奉左右,就连最受宠爱的钱贵妃也只敢前来请安,不敢近身侍奉。众嫔妃虽有争宠之心,攸关性命时,争宠的念头便退居其次了。
李长浔踏入嘉宁殿的那一刻,所有嫔妃、内侍、宫女、禁军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一个人的到来,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长浔。”后宫之首钱贵妃率先开口,“你总算赶来了。陛下一直在等你。”
李长浔向贵妃行礼道:“拜见贵妃娘娘。长浔外出公干,回来迟了,请娘娘宽宥。”
钱贵妃忙道:“无妨。你快些去吧。陛下方才闹得厉害,抓伤了陈婕妤的脸。御医赶来之后,用了药,多少安定了些。”
李长浔应着,走入内殿。内殿更为昏暗封闭,几乎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熏香浓重到令人不适的程度。龙床四周挂着重重帷幕,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两名御医站在龙床两侧,十余名内侍宫女战战兢兢地陪侍在旁。床尾处还站着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月白织锦长袍流光溢彩,用五彩金线绣着金龙戏珠,正是太子付正乾。
李长浔与太子四目相对,随即行礼:“小臣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语调怪异:“李总管回来了,叫父皇好等。父皇心心念念全是总管,不知总管去了何处,这般姗姗来迟?”
李长浔面不改色,淡淡道:“小臣失责,自当向陛下请罪。不过外出公干也是为了陛下的吩咐。陛下信赖,委臣以重任,臣不得不尽心尽力,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的笑容愈发尴尬,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李长浔注意到太子的额角似乎有些红肿,语带关切地询问:“殿下的额头怎么了?正好御医都在,给御医看过么?”
太子咬牙:“一点小伤,不劳过问。”
这时幕帐之中传出苍老嘶哑的男子声音:“长浔?是长浔来了么?长浔……长浔……”
李长浔看了一眼太子,轻描淡写,却见对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骤然变得阴沉。李长浔无意纠缠,与两名御医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掀开纱帐探身入内。
“小臣长浔拜见陛下。”他一边行礼一边窥看天庆帝的反应。
仅着里衣的天庆帝头发凌乱,面容瘦削,瞪大一双步满血丝的眼睛,迫不及待从床上坐起,对他伸出颤抖的手:“长浔,快来。有人要害朕。他们来了。他们都要害朕……”
李长浔起身握住天庆帝的手,面露微笑,顺势坐上龙床,柔声安抚:“陛下无须担心。长浔会帮您铲除所有邪魔歪道。陛下什么都不用怕,交给长浔就好。”
天庆帝的眼神透出执拗的疯狂,不住点头:“还是你可靠。不像他们,一个两个都要害朕,都想害朕!”
李长浔轻轻微笑,笑意如同春日和风、夏日飞花,轻言软语安抚住惶惑不安的天庆帝。几年下来,他早已驾轻就熟,不费吹灰之力便让暴躁狂乱的皇帝安静下来。
“陛下,臣来给您梳发吧。”李长浔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木梳,解开皇帝散乱的发髻,慢慢开始梳理斑驳稀疏的发丝。轻轻一梳,便有数十根脱落头皮,掉落在手心和被褥间。
李长浔冷眼看着那些脱落的头发,动作仍是无比轻柔,一下一下继续给皇帝梳发,看着更多的发丝纷纷断落。
天庆帝已经平复下来,眯起眼睛享受地感叹:“长浔啊,还是你伺候得好……”
李长浔无声轻笑:“多谢陛下夸赞。长浔这几日还想,陛下的身体眼见好转不少,正为陛下高兴,怎么忽然又……”
天庆帝恨恨道:“都怪那个贱人!她要害朕!他们都要害朕!长浔,你要为朕杀尽那些奸佞邪祟,不能让他们靠近朕!”
李长浔慢慢道:“臣遵旨。”
嘉宁殿外,钱贵妃带领的一众妃嫔焦急地等了大半个时辰,忽然见到李长浔从内殿走出,神色宁静对贵妃禀报:“陛下已经睡下,御医今夜会在宫里伺候。请各位娘娘与太子殿下各自回宫歇息,不必守在此处了。”
众嫔妃都面露轻松之色,唯有太子付正乾神色阴鹜。
“另外,陛下有旨。”李长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威严:“婕妤陈氏冲撞圣驾,罪不容赦。念在侍奉有功,赐杖毙。”
话音落地,众人呆了片刻。人群中一名脸上带伤的年轻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申辩:“臣妾没有。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寻常侍奉,并未有不敬之举呀。贵妃娘娘,臣妾冤枉呀!”
钱贵妃面对陈婕妤的哀求哭诉,断然下令:“按照李总管说的做。还等什么?”
陈婕妤哭喊着被几名禁军拖了出去。人群之中,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只李长浔与钱贵妃悄然交换眼神,太子暗中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