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答案。付云曦的眼神如此纯净如此坦然,丝毫不惧于他的审视,以至于即便是他,也无法从对方眼中找出破绽与阴霾。
雨雪霏霏,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昏黄的灯影之中。院子里只有马蹄声踯躅响起,马夫压低了驯马的呵斥,仆役们低着头装聋作哑,老管家面容凝固,似乎每个人都在竭力假装自己听不清、看不见。
付云曦清亮的嗓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添了几分委屈、几分软糯:“我已有半月不曾见到你的面了。你不来见我,还不许我来见你么?”
李长浔隐约感到所有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了,过了片刻才陆续恢复。众人都将脑袋压得更低,宛如静默的鹌鹑。
他轻轻“呵”了一声,沉声道:“过往十数年,你都不曾见过我,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他眼见付云曦那张精致的脸瞬间僵住,细微的表情被冻结了,愉悦的情绪消散,随之浮现的是一种淡淡的浅浅的失落,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
李长浔转身朝内院走去,不咸不淡地说:“你见到我了,若无其他事由,可以回去了。我叫人送你。”
“谁说我没有事?”身后传来清晰而执拗的声音,“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说没有要事,不是没事。”
李长浔站定脚步,回身:“你有何事?”
付云曦站在原地没有动,纤细修长的身影在清冷的雨雪天气中更显单薄。李长浔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微微停了一瞬,注意到那双手几乎完全缩在袖中。
再仔细看,青年的肩膀似乎在轻微抖动,幅度很小,几乎微不可见。李长浔随即转过半个身子,复问:“你冷?”
青年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轻声道:“我不冷。但戌时已过,王府有门禁。我……我可以留宿一夜么?”
李长浔沉默了许久。
他在揣测付云曦的目的。诚如对方所言,无事不登三宝殿。付云曦说是出于想念才来见他,想必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定然也不指望自己相信。看在对方敢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自己说这种话,李长浔觉得自己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
毕竟京城的流言已经演化成“内侍大总管与瑞王府小公子光天化日当众大战三百回合”的离谱程度,付云曦或许想让自己出手干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开口吧。
他慢慢走回付云曦身边,拉起了他的手。那人的手藏在衣袖里,轻轻攥着拳头,冷得像块冰,令他颇感意外。
“你的手怎么如此冰凉?”他微微蹙眉,“莫非一直站在屋外?管家……”
付云曦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语带嗔怪:“怎么动不动就要训人?我天生手脚容易冷,甚至不如我妹妹耐寒。这你也要怪罪别人?”
李长浔沉默一瞬,幽幽道:“也不知道多穿些衣裳。”
又扫一眼对方身上的新衣,淡声道:“这料子果然衬你。”
想来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冬衣,或是太旧拿不出手、穿不出来,配不上这件新衣。拉着人转身的瞬息之间,李长浔的脑子里已经想起几件合适的备选,不由自主地比量哪件更适合送给对方。
脑中蓦地一惊,李长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侧牵着的人。付云曦似乎未曾觉察自己的视线,低眉顺目慢慢地跟着走,柔软冰凉的手顺滑地躺在自己掌心,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长浔忽然有些恍惚。不论是牵着人的手,亦或是被人牵着手,无需言语也无需防备,在家中悠然行走,早已是恍如隔世般遥远的记忆了。
他果然讨厌这种雨雪纷飞的混乱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