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一汉捂着肋部踉跄倒退,另一汉则单膝跪地,脸上尽是惊骇——他们根本没看清这看似文弱的少年是如何出手的。
围观人群哗然。
秀英俯身拾起包袱,轻轻拍去灰尘,递还给追上来的老妇人:“老人家,收好,快些去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抱紧包袱匆匆挤入人丛。
那两大汉缓过痛劲,对视一眼,凶光暴涨,竟同时自腰间掣出明晃晃的短刀——
“住手。”
一个清柔悦耳、却自带几分威仪的女声,不高不低,恰好响起。
秀英循声望去。
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一位少女款步而来。她穿着月白缎绣折枝梅花褙子,下衬浅碧色马面裙,裙裾随着步履微微摇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丽难描,肤色莹白如玉,通身气质温婉如水,恰似一枝沐着晨光、含着清露的白玉兰,静静绽放在这喧嚣俗世中。
但秀英的目光,却被她的眼睛牢牢攫住。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眸,瞳仁漆黑,如深秋古潭之水,表面平滑无波,映着天光云影与周遭的纷扰,内里却幽深难测,仿佛敛尽了所有情绪与心思。然而此刻,在那澄澈的瞳仁深处,秀英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背着长弓的倒影。
“光天化日,庙市之前,两个彪形大汉持械围攻一个少年,你们眼中可还有王法,脸上可还有羞耻?”少女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两个大汉看见她,脸色骤变,似认得来人,踌躇一瞬,竟真的收起了短刀,狠狠瞪了秀英一眼,扶起那小贼,迅速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秀英心中诧异更甚:这少女是谁?竟有如此威慑?
少女已走到她面前,优雅地福了一礼:“这位公子路见不平,勇毅可嘉,小女子钦佩。只是京城之地,关系错综,公子初来乍到,还需谨记‘藏锋’二字,勿要轻易与人结下梁子为好。”
她怎知我初来乍到?秀英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多谢姑娘出言解围并良言相告。在下陈英,确是新至京城。”
“陈英……”少女轻声重复这个名字,音节在她唇齿间轻轻流转,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快得让秀英几乎以为那是檐角掠过的光影错觉。
“小女子姓柳,闺名秀娥。”她抬起眼帘,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柳秀娥。
秀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旋即又重重敲击胸腔。这就是……父亲当年为她定下的“姻缘”?那位柳家小姐?
她不由自主地,更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容貌无疑是极美的,并非那种逼人的艳丽,而是越看越觉清雅耐看。身姿纤秾合度,仪态端庄,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显然是受过极好的教养。然而,秀英敏锐地察觉到,在那完美无瑕的温婉之下,在那双过于平静幽深的眼眸底处,似乎隐藏着某种她一时难以解读的东西——或许是远超年龄的聪慧与心绪,或许是某种静水流深般的定力,又或是一丝极淡的、与她外表柔顺不符的疏离与审视。
这份难以捉摸,非但没有让秀英退却,反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陌生的涟漪。她见过边关女子的飒爽,见过市井女子的泼辣,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而耐人寻味的气质,沉静似水,又仿佛内蕴光华。她看着秀娥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欣赏、好奇与某种莫名吸引的情绪,悄然滋生。这感觉来得突然而清晰,让她在“陈英”的身份下,感到一丝罕有的悸动。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一见如故”,甚或是……某种连她自己亦未分明的好感与钟情。
“原来是柳小姐。”秀英稳住微微摇曳的心神,再次拱手,语气不觉比方才更温和些许,“幸会。”
“陈公子此番入京,是为游学,还是投亲访友?”柳秀娥问道,语气自然如闲话家常。
“是投亲。”秀英斟酌答道,“家父生前与京城一位故人有旧谊,嘱我来寻。”
“哦?”柳秀娥眼中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如微风拂过潭面,“那可曾寻着了?”
“尚未。”秀英略作停顿,“京城人海茫茫,在下又初来乍到,恐怕还需些时日慢慢探访。”
柳秀娥轻轻颔首,忽然话锋一转,邀请来得无比自然:“既如此,陈公子若不嫌弃,可暂住寒舍。家父一向好客,尤喜结交年轻有为的才俊。公子初至京城,有个安稳的落脚处,行事也方便许多。”
这邀请顺理成章,自然得仿佛早已注定。自然到秀英几乎觉得,她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萍水相逢,承蒙小姐厚意,”秀英不再犹豫,坦然应下,“那……便叨扰府上了。”
柳秀娥闻言,笑意更深。
这一笑,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真切,眼底那汪深潭,也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暖石,泛起了些许生动的涟漪,虽细微,却让那份过于完美的沉静,瞬间鲜活了起来。
“春桃,让车过来。”她侧首吩咐身边的丫鬟,又对秀英温言道,“陈公子请随我来。家兄今日亦在府中,他素来仰慕侠义之士,你们年纪相仿,想必能谈得来。”
秀英随她挤出庙市人流。街边早已候着两辆青幔马车。秀娥上了前一辆,秀英则被引向后一辆——男女有别,礼数周全,在旁人眼中,他们不过是初识的陌路人。
秀英登上马车,厢内静谧,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她轻轻靠向车壁,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方才的冲动。若非柳秀娥及时出现解围,那两个地痞未必肯善罢甘休,一旦闹大,引来更多人关注甚至官府查问,自己这身份恐怕更难遮掩。昨日云台寺之事已掀波澜,若今日庙市再起风波,岂非自曝行迹?父亲沉冤未雪,自身安危亦系于此,行事竟还如此鲁莽……想到此处,她不禁暗自懊恼,掌心微微沁出薄汗。京城之水,果然深不可测,往后定要步步为营,再不能如此任性而为了。
马车轻晃,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柳府,也驶向一段注定波澜暗涌的京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