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了然,主动打破了沉默:“秀娥,那日……三婶拿出来的东西,可还在你身上?还有,我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又是如何遇到公主和赵世子的?”她趁着此刻精神尚可,身边也无外人,将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一股脑问了出来。
秀娥抬起眼,目光与陈英对视,点了点头。她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将陈英昏迷之后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如何去到农舍求助,如何自己为她与兰妹包扎勉强止住血,是明玥公主出现阻止杀手,才算脱险,她的伤稳定后转移时再遇到被杀手劫杀,后是小侯爷出现然后来到侯爷府上了。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平静,但陈英却能从那平静之下,听出当时的惊心动魄与绝望挣扎。当她听到,最早发现她背后伤口、并咬牙为她进行初步清理和包扎止血的人,正是秀娥时,她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
原来……原来如此!
那一瞬间,所有之前隐隐的猜测、不安的预感,都化为了冰冷的现实。秀娥在为她处理那样严重的伤口时,怎么可能不发现她的秘密?怎么可能不察觉……她身体的真实情况?
她怔怔地转过头,望向秀娥。秀娥也正看着她,那双温婉如秋水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平静,以及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秀娥……”陈英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我对不起你。我瞒了你这么久,瞒了所有人……我……我还对你做出那样……那样冒犯你的事……”她想起自己情动时的难以自持,巨大的愧疚和羞惭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语无伦次,“你会原谅我吗?你……你是不是恨死我了?我骗了你,骗了柳伯父、伯母,我……”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长久以来背负的秘密、对秀娥的歉疚、对自身处境的惶恐、还有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的手。
陈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只见秀娥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半蹲在她面前。秀娥仰着脸,目光清澈而坚定,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表哥,”她依然用着这个称呼,语气却与往日不同,蕴含着无比郑重的力量,“以前,你是我的表哥。现在,你依然是我的表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表哥。”
她顿了顿,握著陈英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我们的婚约,还作数。”
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像惊雷般在陈英心中炸响,让她震愕得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秀娥。秀娥……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可她非但没有怨恨、没有鄙弃,反而……反而说出了这样的话!
“秀娥,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英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是女子啊!我们……我们怎么能……”
“我知道。”秀娥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执拗,“我知道你是女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表哥,从我……从我第一次在庙市见你,就认定了你。后来你总是避着我,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歉疚……我都看在眼里。你离开柳府时那晚,在听竹轩,明明可以感受你热烈,而后你对我说对不起,说如果你骗了我让我原谅你。我一直不得期解,还对你进行猜测,只是未得到证实,这次给你包扎伤口,不过是确认了我早就有的猜测而已。”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勇敢而坦荡:“我喜欢的人,。是那个会为了父亲冤案委屈自己、会在危险时挡在我身前、也会……也会让我心跳不已的陈英。是男是女,很重要吗?”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似水,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少对我来说,不重要。爹娘那里,总有办法。眼下,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陈英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愧疚和惶恐,其中混杂了难以置信的震动、铺天盖地的感动,还有一种沉沉压在心头的、更为复杂的沉重。秀娥的情意如此纯粹、如此勇敢,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冰冷而充满负罪感的心融化。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觉得承受不起。自己何德何能,值得秀娥如此相待?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秀娥若执意如此,将来要面对多少风雨非议?柳伯父伯母那里,又该如何交代?
秀娥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出自己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她扶著陈英,让她慢慢躺回榻上休息。
“你伤刚好些,不宜久坐劳神。再睡一会儿吧。”秀娥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柔。
陈英顺从地闭上眼,但颤抖的睫毛和微蹙的眉心,泄露了她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秀娥端起药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她独自站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可她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方才对表哥……不,对秀英表明心迹,说出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生平所有的勇气。此刻心还在怦怦直跳,脸颊发烫。但说出之后,心中那块压抑许久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些,有一种豁出去的轻松感。她认定了秀英,无论男女,无论前路如何艰难,这份心意不会再更改。
然而,轻松之余,另一股酸涩的滋味却悄然蔓延开来。她想起了那位明玥公主。公主看秀英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关切、欣赏,甚至……占有欲,同为女子,她如何会看不懂?公主分明是知道秀英女子身份的,可为何还……难道公主也……
秀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白。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她与秀英有父母之命的婚约,可对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君,是她们都需要仰望的存在。如果公主真的也……那秀英会如何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入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秀英的伤势,是秦州这诡谲的局势,是远在京城的父亲正在进行的危险博弈。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
房内,陈英静静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素青色的帐幔,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秀娥的心意,像一道强烈的光,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与逃避。那份不顾一切、超越世俗的勇气,让她震撼,更让她无比愧疚。自己以女子之身,却屡次冒犯秀娥,而秀娥非但不怪,反而……这情债,她该如何偿还?又如何还得起?
而明玥公主……那个知晓她一切秘密,却依然对她流露出异样情愫的天潢贵胄。公主那一吻,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是高高在上的戏弄?是对她这“奇女子”的好奇与征服欲?还是……真的如秀娥所说,也动了心?
如果公主也动了心……陈英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心脏骤缩。那将是比欺君之罪更加可怕的漩涡。一边是情深义重、愿与她共担风雨的秀娥;一边是尊贵无比、心思难测的公主。而她自己的心呢?对秀娥的情不自禁的悸动是如此清晰。对公主……那种敬畏、感激、以及被强势闯入心扉的慌乱与悸动,又是什么?
剪不断,理还乱。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这些让她心乱如麻的情感纠葛,都强行压下去。
不能乱。现在绝不是为这些儿女情长伤神的时候。
秀娥的情,公主的意,自己这尴尬的身份与欺君大罪……所有这些,都必须暂且封存心底。
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养好伤,恢复体力。不能再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事事依赖他人保护,还要连累公主和秀娥为自己担惊受怕。父亲冤案……这是生下来就女扮男身份的目的,也是科考的状元的目的。
待到此间事了,若能在这场滔天巨浪中侥幸存活下来……再去面对这些足以将她撕裂的情感抉择吧。
只是,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感动、愧疚、迷茫与恐惧的复杂情绪,却如何也无法轻易挥去。
窗外,日影西斜,绚烂的晚霞渐渐染红了天际。宅院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宁静,仿佛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桃源。但院中每一个人都清楚,这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京城的波澜已然掀起,而秦州这枚暗棋,何时落子,又将搅动起怎样一场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无人能够预料。
他们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尽一切可能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