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峥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陆文昭喘息几声,才缓缓道出真相:“三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新式火炮往幽州。途中发现这批火炮的铭文被篡改,数量也对不上。我暗中调查,发现兵部有人私卖军械给北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他闭上眼睛,像是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查到最后,线索指向了严嵩。他儿子当时还是兵部侍郎,却已暗中掌控了军械调配的大权。我收集了证据,正准备上奏朝廷,却在回京途中遭人暗算。”
“是严嵩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陆文昭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他留我性命,是看中我的才能,逼我为韩猛效力。这些年,我表面为韩猛谋划,实则暗中传递情报。柳家在北境的暗线,就是我一手发展起来的。”
王峥恍然大悟:“今日老君山那个暗号……”
“是我让亲信发的。”陆文昭点头,因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知道公主需要金线莲救陈英,便冒险出营采药。没想到遇到了柳二小姐的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秀娥那丫头……长大了。她六岁时我还抱过她,教她认兵法图。”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用胡语大喊:“保护陆先生!”
王峥握紧刀柄:“陆将军,我带你走!”
“走不了。”陆文昭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我双腿已废,走不快。你带着我,两个人都得死。”他忽然抓住王峥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王统领,你听我说——”
他语速极快,像在和时间赛跑:“韩猛今夜必败,但他不会甘心。三日内,他会发动最后一次总攻。那时,平城的援军也该动了。”
“严世蕃那时会赶来吗?”
“会赶来,但不是来救援。”陆文昭眼中闪过冰冷的锐光,“严嵩他们与韩猛早有勾结,约定秦州城破后,韩猛割让北境三镇,严嵩则保他裂土封王。但严嵩真正要的,是借韩猛之手消耗朝廷兵力,然后以平叛功臣的身份,掌控北境军权。”
王峥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那该怎么办?”
“速回秦州,告诉公主和陈英两件事。”陆文昭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第一,韩猛营中存有大量火油,他若攻城不下,会放火烧城。第二,严世蕃的援军三日内必到,但不是来救援,是来摘桃子。要早做防备。”
帐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已映红帐布,热浪透过帆布传来。有人在外面用刀劈砍帐帘。
“快走!”陆文昭猛地推开王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顿了顿,看着王峥,眼中闪过最后一点光芒,“记住,我陆文昭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若有机会……替我报仇!”
王峥一咬牙,抱拳深深一揖:“陆将军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他冲出帐篷,正好遇上赶来的韩猛亲兵。八名亲兵已倒下一半,剩下四人双眼血红,挥刀扑来。王峥刀光如雪,在火光中划出致命的弧线。他是禁军统领,武功本就高强,此刻更是拼死一搏。刀锋过处,血花飞溅,四人接连倒地。
但更多的敌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峥不敢恋战,且战且退,终于杀出重围,与接应的部下汇合。回头望去,韩猛大营已成一片火海,烈焰冲天,将夜空染成血色。
而那座小帐,在火光中摇摇欲坠,最终被火焰吞没。
王峥撤回秦州时,已是寅时三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那抹微光艰难地刺破夜幕,宣告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城楼上,明玥和秀娥一夜未眠,眼中都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王峥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情况如何?”明玥问,声音因长时间未饮水和紧张而沙哑。
王峥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烟灰和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将夜袭经过和陆文昭的话原原本本禀报。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包括陆文昭的伤势,他的处境,他说的每一句话。
当听到陆文昭双腿尽断、被铁链锁在敌营时,秀娥的手猛地握紧了城墙垛口,指节泛白。当听到陆文昭说“我陆家三代忠良,岂会投敌”时,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陆将军……还活着。”秀娥喃喃道,声音哽咽。她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陆叔叔,会把她举过头顶,教她认星图,讲战场上的故事。陆文昭曾是柳家的座上宾,与父亲柳侍郎亦师亦友,她幼时兵法启蒙,大半得益于他的指点。
明玥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王峥注意到,在听到陆文昭最后那句“替我报仇”时,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王统领辛苦了。”明玥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她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王峥,“陆将军的情报至关重要。你先去休息,一个时辰后,我们议事厅见。”
“末将不累……”王峥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明玥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你需要休息,秦州还需要你。”
王峥不再坚持,躬身退下。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那是极度疲惫和激战后的虚脱。两名守军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拒绝了。他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城楼,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疲惫而坚韧。
城楼上只剩下明玥和秀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