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秋老虎来得格外凶猛,九月底的阳光依旧带着淬火般的锐利,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光明峰项目指挥部巨大的落地窗上。
指挥部设在项目边缘一栋临时征用的旧仓库里,空间被粗暴地打通,挑高惊人,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粉尘、汗水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浑浊气味,悬在头顶的几台工业风扇徒劳地搅动着沉闷,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李达康端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脊背挺得如同标枪。
他面前摊开的光明峰项目总规划图,像一幅描绘着未来金山的藏宝图,每一个标注都闪烁着政绩与野心的光芒。
然而,此刻他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市建委主任、规划局长、国土局长、信访办主任,以及坐在他左手边稍后位置、穿着笔挺警监制服的祁同伟。
“同志们!”李达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风扇的噪音,“光明峰项目,是京州未来五年发展的核心引擎,是省里重点关注的标杆工程!它的意义,不需要我再赘述!现在,项目前期拆迁、土地平整己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施工队伍整装待发,大型设备马上进场!”
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几个茶杯盖叮当作响,也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凛。
“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信访办主任那张汗津津的脸上。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风厂那帮工人,还有周边几个钉子户,还在闹!还在堵路!还在阻挠施工!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公然对抗市委市政府的重大决策!是对京州发展大局的严重破坏!”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浪潮席卷整个会议室,连风扇搅动的气流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工期就是命令!效率就是生命!我们拖不起,也等不起!”他猛地转向祁同伟,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锥子,“祁厅长!你们公安系统,是维护社会稳定的主力军!现在,就是你们该亮剑的时候!”
李达康的食指重重敲击着桌面,每一个字都像砸下的重锤:“对于极少数无理取闹、阻挠施工的刁民,要敢于亮剑!要果断出手!该警告的警告,该驱散的驱散,该拘留的拘留!要果断出手!该警告的警告,该驱散的驱散,该拘留的拘留!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工程进度不受任何影响!必须保证施工队伍顺利进场!光明峰的机器,必须按时轰鸣起来!”
光明峰的机器,必须按时轰鸣起来!”
“刁民”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决绝。
会议室内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几个部门负责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李达康对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那里,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冰。李达康灼人的目光和激烈的言辞,似乎并未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激起半分涟漪。他的肩章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疾不徐地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动作从容得甚至有些优雅,与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待到李达康话音落下,那股无形的压力达到顶峰时,祁同伟才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李达康,没有躲闪,也没有对抗,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达康书记,”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瞬间穿透了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您抓进度、保发展的迫切心情,我非常理解。光明峰项目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安抚力量,让几个绷紧神经的局长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稳定是发展的前提,更是根基。对待群众诉求,尤其是涉及切身利益的群体性事件,一味强调‘亮剑’、‘强制’,恐怕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火上浇油,激化矛盾,埋下更大的隐患。”
李达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要开口,祁同伟却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声音沉稳地继续推进:“强拆或许能快一时,看似解决了眼前的障碍,但留下的创伤和后遗症,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去消化、去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