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罗马不列颠第一章 从史前到罗马征服
今天的英国是个岛国,但在史前大部分时间里,有一座陆桥把它与欧洲大陆相连。古气候学的最新研究表明,在过去70万年中,今日的欧洲至少经历了19次寒与暖的交替,在较暖和的时候,大陆上的动物会迁徙到不列颠,而一旦进入寒冷时期,它们的地理活动范围就向南方转移。人类也与其他大型哺乳动物一样在不列颠半岛上周期性地进进出出。50万年以前,人类已确定无疑地生活在今天的不列颠岛南部了,在奇切斯特附近的博克斯格罗伍(Boxgrove),考古学家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的狩猎者留下的牙齿化石和骨骼碎片,经鉴定,它们来自一种早期人类海德堡人(Homoheidelbergensis),这是目前可以辨识的不列颠最早的居民。大约在23万年前,居住在欧洲的原始人类尼安德特人(Homohalensis)已来到不列颠,威尔士的庞特纽威德洞穴(PontnewyddCave)就保存着他们的遗骸,当时处于间冰期。尼安德特人约在4万年前开始被现在人类的祖先现代智人(Homosapiens)所替代,后者带来了诸多的新事物,包括洞穴壁画、骨笛这样的乐器、繁复的葬礼等。这些东西传播广泛,意味着远距离的社交和复杂语言的存在。现代智人在不列颠的最早遗迹是德文郡肯特洞(Kent's)中一块上颌骨残片,距今约有3。1万年。不过,直到1。3万年前现代智人才在不列颠广为散布;又过了2000年,气候恶化,严寒来袭,人类离开不列颠,旧石器时代进入尾声。
大约在1万年以前,气候迅速变暖,不列颠就持续有人居住了。冰冠后退导致海平面上升,但由于冰的重量消失,一度为冰冠压着的陆地也因而上升。对不列颠和爱尔兰来说,总体后果是海平面比陆地升得快,这样,到大约公元前7000年,不列颠首次成为一个岛屿。
此时已是中石器时代(约1万——5500年前),温暖的气候把不列颠群岛上的冻原和干草原变为茂密的森林。中石器时代的遗址遍布英格兰和威尔士,苏格兰和爱尔兰也首次出现了人类活动的证据。桑德尔山(MountSandel)上的中石器遗址就是爱尔兰最古老的人类活动遗迹,这里的人是从苏格兰西南部坐船过来的。不列颠的居民们仍然以狩猎、打鱼和采集为生,残存至今的带柄石斧和弓形猎器表明它们是经过改造的工具,适用于森林环境。随着物质文化进一步发展,及由此造成的个别群体对地方资源的控制,不同的部落最终占领了特定的区域,到中石器时代晚期,定居的趋势开始发展。在欧洲,相关的证据是出现了半永久性的沿海村庄、巨大的贝冢、食物存储窖、地界和有规划的大型墓地;而这些标志在不列颠和爱尔兰却基本看不到,相反,在这些地方出现的是小规模的临时聚落,没有找到明显的存贮设备。比如,在塞文河的入海口格德克利夫(Goldcliff),被水浸泡的沉积物中保存着鱼骨和陆上哺乳动物的残渣,表明只有在冬天和春天才有人居住。
新石器时代(约公元前4000—公元前2500年)的特征是农耕和定居生活,大约在公元前4000—公元前3000年间,从欧洲大陆新来的一批人将经过驯化的牛和羊引入不列颠,他们种植小麦和大麦,并掌握制陶技术。为种植谷物和放牧,他们砍伐森林;到公元前3000年时,农耕方式已覆盖绝大多数地区,我们今天所熟悉的地貌,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形成。但与大陆的情景不同,不列颠的已知聚落为数甚少,占穴而居的现象却非常普遍。
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早期,不列颠和爱尔兰地貌中最突出的变化是出现了众多庞大的纪念性建筑。有大量的人力投入到建造聚落围墙和祖先坟墓的工作中去,出现了种种环状列石。位于今天英格兰威尔特郡的巨石阵(Stonehenge)就是这类建筑中的最知名者,它于1986年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每年都能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百万游客。考古学家认为,占地大约11公顷的巨石阵,其修建分几个不同阶段完成,延续了至少1500年。第一阶段大约始于公元前3100年,先是修建了环形的沟渠和土台,用蓝砂岩排列出由两个圆环构成的巨石阵的雏形。在公元前2100年至公元前1900年又修建了通往石柱群中央部位的道路,规模庞大的巨石阵也在此期间落成,石柱顶上尚有横卧的巨石为楣。而其后的500年间,这些巨石的位置被不厌其烦地重新排列,直至形成今天的格局。从现存遗址看,这个环形石柱群被直径达120米的土堤围绕,石柱高达6米,单块重30-50吨;石柱上有厚重的石楣梁,构成柱廊形状;石环外侧土墙的东部有一巨大的石拱门,整个结构呈马蹄形;石环内有5座门状石塔,高约7米,呈向心圆状排列。巨石阵产生的时代没有留下文字记录,它的功能和用途至今众说纷纭,没有定论。用作天象观测台和宗教祭祀场所的解释一度很流行,但近来也有学者提出这里曾是被认为具有神奇治疗功能的康复中心,或某种墓碑。我们永远无法得知建造这些庞然大物的真正动机,但它们的默默矗立却隐隐指向一种有规划的社团活动,一种日益增长的社会凝聚力,一种将自己的历史强加给自然的心态。
值得注意的是,此类巨大建筑物尽管在许多方面有独到之处,因而可被看作是本土艺术的结晶,但说它没有受到大陆的影响,却是难以想象的。事实上,在2002年,巨石阵附近的艾姆兹伯里(Amesbury)小镇上发掘出一处史前墓穴,里面葬着一个人,考古学家称之为“弓箭手”,因为墓穴中埋有许多石质箭头(flintarrowheads)。“弓箭手”生长在中欧的阿尔卑斯山区,却在公元前2300年左右下葬于此地,墓穴中还发现了金质的发饰和铜制的刀,这是在不列颠发现的最早的金属制品。此人很可能是一名铜匠,他长途跋涉,到巨石阵来朝拜,却最终长眠于此。
约在公元前2475至公元前2315年间,宽口陶器出现在英格兰。这种陶器常常被认为源自伊比利亚半岛,其使用者采用土葬,尸体旁往往陪葬一件宽口陶器。此外,这些人还善于精炼金属,起初以黄铜造器,但在大约公元前2150年前后,他们发现了如何用黄铜混合少量锡而制造出青铜。不列颠由此全面进入青铜时代。在随后1400多年里,青铜取代石头,成了工具和武器制造的主要原料。今日英格兰西南部的康沃尔郡和德文郡锡矿蕴藏丰富,到公元前1600年时,当地的锡被大量输送至欧洲,德文郡南部几个海岛上留有史前聚落的遗迹,它们见证了这种贸易的繁盛之景。宽口陶器在不列颠的出现,究竟是表明有一个种族从欧洲大陆大量来到了不列颠,还是意味着有一种以使用宽口陶器为突出特征的整套文化生活方式通过部落间的贸易蔓延到了不列颠土著民那里,这在考古学家那里有争论,目前后一种观点比较流行。
在青铜时代早期,人们生活在敞开的聚落中,这里很少设有重防。房屋主要为木质结构,以茅草覆顶。人们懂得制盐,后来又采用了火葬。对当时的大多数人而言,务农仅够维持温饱。有些人负责采集,为了获取原木、食盐和碾碎谷物的石头,他们会越出本社群所在的疆界,而直接与其他群体发生接触,物品交换和暴力冲突也就如此产生了。最终,接触导致了区域差异,不同的社群因不同的服装和行为举止而进一步分化。
到青铜时代晚期,工匠们的技艺和才能似乎主要投向了金器和其他精巧私人物品的制作,以及完善青铜武器和工具。尽管这是为享有特权的上层阶级服务的,但有关的直接证据却难以发现。无论如何,在大约公元前1200年以后,不列颠仍是落后之地,当地铜匠肯定无法和他们的丹麦同行竞争,不列颠的财富主要来自琥珀贸易。这一时期尚有证据表明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文化断裂,一些学者认为这可能意味着不列颠南部遭到了入侵,或者有了新的移民。这种断裂看来不仅仅局限于不列颠,甚至不仅仅局限于欧洲,因为这一时期不少近东的大帝国也引人注目地瓦解了,而原先骚扰东地中海的海洋民族,其足迹这时开始遍及整个地中海盆地。从公元前750年左右,来自欧陆的铁器文化开始影响到不列颠。
较之青铜,铁的硬度更高,更耐用,数量亦更多。铁器的使用尤其给农业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用铁质犁头犁地,要比木质或铜质的犁头快得多、深得多,而用铁斧砍伐森林、开辟耕地也相对而言更迅捷有效。
一般认为,欧洲铁器时代的文化,主要以哈尔希塔特(Hallstatt)文化和拉坦诺(LaTène)文化为典型代表。
哈尔希塔特文化得名于奥地利萨尔茨堡附近的一处墓葬遗址,它涵盖了从青铜时代末期到铁器时代早期西北欧的大部分地区。哈尔希塔特风格的青铜长砍刀在公元前7世纪出现在不列颠,到公元前6至前5世纪,这种风格的铁剑、匕首、青铜马具和男性首饰也出现了。这些物品一度被认为是奉行哈尔希塔特文化的民族从欧陆入侵不列颠的证据,现在看来更像是英吉利海峡两岸的军事首领互相赠送的礼物。
随着铁器的出现和使用,聚落的性质也发生了变化。在哈尔希塔特文化区,一个最显著的特征是山寨大量涌现。在不列颠,尤其是在其中南部地区,山寨的修建从公元前7世纪起大大加快,到公元前6世纪和5世纪早期发展到了一个高峰。这些山寨往往占地1-6公顷,而且层层设防,里面显得人口密集。在汉普郡的丹伯里(Danebury)的山寨,木屋环列在山寨中心周围,其外侧紧贴着护寨沟,进出山寨的通道还铺有碎石。这种格局似乎表明,人口在当时有了增长,并且呈现出集中的趋势。而修这种建筑不仅需要集体力量,还意味着权力以及能把人口团聚起来的社会经济体系都得到了适度集中;换言之,山寨的功能,可能是为了显示权力威慑,并用作地区权力中心。此外,部落间的矛盾和冲突可能已经激化。值得注意的是,在大约公元前400年后,不少这些山寨遭到弃置,只有少数仍被使用,但其地位越来越突出,有的甚至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世纪。因此,可以设想,维持早期山寨的社会体系也一直持续和发展了500多年。不列颠南部的山寨中尚有大量粮仓,显然,获得和储存余粮可能也是这类山寨出现的一个动因,虽说我们很难据此判断这在多大程度上究竟反映了一种有组织的区域再分配体系,或仅仅是一种防范周期性粮食短缺的措施。不过,有一点基本是清楚的:进口的奢侈品在当地的经济生活中并不重要,山寨作为区域体系的中心差不多是自给自足的。只有在涉及诸如铁、青铜、石材这类基本商品和诸如玻璃、琥珀、珊瑚这类次要奢侈品时,跨地域的交换才会发生,而且发生在一个社会互动是以礼物交换为特征的体系中。
到公元前6世纪,不列颠与地中海世界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起来。最早的记录来自公元前6世纪一位马赛水手的航海手册,马赛当时是希腊人在西欧建立的首批港口殖民地之一。这份手册的原件现已失传,但公元4世纪罗马诗人阿维努斯(Avienus)在其诗作《海岸》(OraMaritima)中引用了片段,表明手册曾提到从西班牙加的斯城沿大西洋海岸北上至布列塔尼、爱尔兰和不列颠的海上航道。这条远距离航线是否使用频繁,今已无从知晓。
两个多世纪后,约在公元前330年,另一个马赛的希腊人毕提亚斯(Pytheas)也进行了直布罗陀海峡以外的航行。他写了一本已失传的《论海洋》,从后来希腊作家的引文中可以知道,他同样取道布列塔尼,探索了不列颠附近的北方水域。他最早发现不列颠是岛屿,呈三角形,并抵达一处名为贝勒里乌姆(Belerium)的岬角,这里出产锡,故应该是康沃尔郡。更了不起的是,他曾到达北极圈附近的“图勒岛”,发现那里整夜阳光普照,是“太阳入眠之处”。这里或许就是今天的冰岛,但也可能是设得兰群岛或挪威。无论如何,在毕提亚斯身后,古代航海家再也没有发现图勒岛,他报道的匪夷所思的极地现象无从证实,罗马时期权威的地理学家斯特拉博就断言他是个十足的骗子。只是到了公元1世纪后半叶,在不列颠总督阿古利可拉派遣一支舰队绕岛一周后,罗马人才相信不列颠的确是个岛屿。毕提亚斯可能留下了关于不列颠岛上居民的最早记录,他把这些人称为“Πρεττανοι'”(其拉丁化的转写是Prettanoi,也拼作Priteni、Pritaani),它最初很可能是指这些人身上醒目的文身,正是从这个词中衍生出罗马作家后来更常使用的“Britanni”,即我们今天所谓的“不列颠人”(Britons),因此,“不列颠人”一词并非当地人的自称,而是地中海居民加给他们的名字。除了这个词之外,古典文献中最早描述不列颠岛的词是“Albion”('Aλβι'ων),其词根有“白色的”之义,最初很可能是指不列颠南部海岸那些白色的悬崖峭壁。
总的来看,虽然文献记载对大西洋沿岸的交易体系有所反映,但来自地中海的奢侈品几乎从未得到考古发现的证实。所以,约在公元前500年的时候,不列颠的经济基础更可能是放牧和对食物资源的开发利用,而非对交易商品的操纵。
如果说哈尔希塔特文化在铁器时代早期席卷了大部分西北欧地区,那么进入铁器时代中晚期后,即在大约公元前450年之后,另一种相似的文化在整个欧洲弥漫开来,这就是所谓的拉坦诺文化,得名于今瑞士纳沙泰尔湖东端的考古遗址,其典型特征是装饰于武器、珠宝和陶器上的曲线艺术。拉坦诺文化是与克尔特文化最为相近的铁器时代文化。有的学者认为,拉坦诺文化是说克尔特语的人的文化,它能在欧洲迅速传播,与克尔特人这时的流动密切相关。
在当前学术界,“克尔特”这个术语,更多被理解为一种语言,说这种语言的部族往往有着宽泛的文化上的相似,但不意味着它们彼此之间享有一种持久的文化统一。这些部族最早源于中欧多瑙河上游和莱茵河流域,从公元前5世纪中叶开始,他们忽然爆发式地向外流动,引发迁徙的原因常常被解释为人口膨胀、耕地缺乏、北欧波罗的海附近的日耳曼人开始南下。感到压力的克尔特人自然把目光投向他们通过贸易联系已经熟悉了的南方。他们很快来到高卢和伊比利亚半岛;一个世纪后又跨过阿尔卑斯山,于公元前390年闪电般地占领并洗劫了罗马城,再闪电般地撤出,然后在肥沃的波河流域定居下来。这次洗劫令罗马人痛苦而难忘,他们的防御策略从此改变了:罗马人务必要确保其永恒之城再无被任何蛮族接近的机会,他们直到控制了整个意大利,才恢复了安全感。克尔特人后来又散布到多瑙河中游,很快便以雇佣军的身份出现在希腊文献中,并最终到达小亚细亚中部的加拉提亚。
在欧洲的这次大迁徙过程中,克尔特人何时西进并抵达不列颠的?这点是没有历史记录可考的,因为古典作家不关心这个问题,而铁器时代不列颠人所讲的克尔特语又没有书面形式,这种语言的遗存今天只能从钱币和一些人名地名中蠡测一番。目前流行的观点认为,不列颠土著居民的语言虽然与欧洲北部一支克尔特部落的语言有联系,但同时带有强烈的方言成分,其内部又可以分为两大分支:其中较大的分支叫布立吞克尔特语(Brithoic,或称P-Celtic),流行于不列颠大部分,但不通行于爱尔兰岛和苏格兰西部的部分地区,这些地方的人主要说高德尔克尔特语(GoidelicCeltic,或称Q-Celtic)。前者残存于今天的威尔士语、康沃尔方言和布列塔尼语之中,并与当时大陆上流行的克尔特语相似;而后者能在现代爱尔兰语、苏格兰语、马恩岛的方言中窥见其痕迹,在欧陆上则很罕见。
无论如何,已有的考古发现并不支持不列颠社团的文化与欧陆的拉坦诺文化有着紧密联系的观点。一般认为,拉坦诺文化在大约公元前3世纪中叶出现在不列颠,但不列颠所发现的器物在风格上与欧洲大陆的器物有细微区别,比如不列颠本土艺术家不像其大陆同行那样喜欢采用对称的风格,而是大胆采用了不对称的设计。这很可能是本地艺术家发挥主动,灵巧地改造了大陆风格。因此,大多数考古学家目前倾向于将不列颠出现的拉坦诺风格的器物视为大陆器物的进口,或是不列颠人的仿效所致,而不是克尔特民族大举入侵不列颠的证据。不过,并不能因此而主张不列颠从未接纳过来自大陆的克尔特人。约克郡发现的一些墓葬中有不少两轮车,它们覆盖在男女墓主的遗骸上,这属于当地的阿拉斯(Arras)文化。这种“车葬”现象与塞纳河流域和法国北部的一些墓葬极为相似。因此,不少学者认为这些墓主是外来的精英;此外,当地部落叫做Parisii,而塞纳河流域有个Parisi部落,这种名称上的相似又为支持克尔特人来到不列颠提供了力证。但是,这些人也可能是本土精英,他们或许采用了外来的墓葬风俗以自尊自贵。由于没有文字记录,仅凭考古材料是难以下定论的。
虽然克尔特人从大陆入侵不列颠的理论近来在学术界日益失去支持,但大多数学者仍然承认比尔盖人(Belgae)从公元前2世纪末起涌进不列颠南部,这可以算作大陆人的入侵。比尔盖人居住在高卢北部,一般认为属于克尔特人和日耳曼人的混种。随着罗马帝国在公元前1世纪向外扩张,他们开始流离失所。凯撒在其《高卢战记》中对此有记载:
住在不列颠内地的人,据他们自己的历代传说,是岛上土生土长的,住在沿海地区的人,则是为了劫掠和战争,早先从比尔盖迁移过去的,通常就用他们原来出生的那个国家的名字称呼他们,打完仗后,他们就在这里居住下来,并且开始耕种田地。居民很多,简直难于计数,他们的房舍建得很密集,大部分跟高卢的相像。
尽管定居在不列颠,比尔盖人肯定没有失去与其大陆同胞的经济和社会联系,所以凯撒发兵征服高卢时,一再发现对手总能得到来自不列颠散兵游勇的增援。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凯撒刻意夸大了不列颠和高卢之间的密切联系,以便为他入侵不列颠寻找借口。
不少学者利用凯撒对不列颠人的记述重构罗马入侵前不列颠人的社会生活特征。凯撒是这样写的:
全不列颠中,最开化的居民是住在肯几姆地区的,这是一片完全滨海的地区。他们的习俗与高卢人没有多大差别。至于住在内陆地带的人,则大多数都不种田,只靠乳和肉生活,用毛皮当做衣服。所有不列颠人都用菘兰染身,使人看来带有天蓝颜色,因此在战斗中显得更为可怖。他们还蓄着长发,全身除了头部和上唇之外,到处都剃光。妻子们是由每一群十个或二十个男人共有的,特别是在兄弟们之间和父子们之间共有最为普通,如果这些妻子们中间有孩子出生,则被认为是当她在处女时第一个接近她的人的孩子。
这段话值得仔细分析,因为其中每句话几乎都包含了预设的观念。不种田、只饮乳啖肉、以毛皮为衣,皆为游牧生活的标志。它们与种田、以面包与葡萄酒为主食、穿棉着麻的农耕生活形成鲜明对照。而农耕生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在罗马人眼中是社会进步的象征,与凯撒同时代的瓦罗就认为人类发展要依次经过自然状态、畜牧生活、农业生活这三个阶段。用菘兰染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与罗马人的审美观相距甚远。留长发也是如此,罗马人自公元前3世纪起便不再留长发,只有哲学家留长发能够得到社会宽容,其他效颦者被讥为土气和野蛮,如高卢北部就被称作“长发高卢”(Galliaata)。头发要剃并不意味着身上的毛发也要剃,除了个别身负宗教义务而必须剃光全身毛发的祭司外,只有供人**的男子才会把身上剃得很光滑。共妻制则是****逸的代名词,与体现在罗马人一夫一妻制之中的道德准则格格不入。由此可见,凯撒是带着罗马人的视角去看不列颠人的,他能注意到的东西,往往反映出他自视为天经地义的合理观念;换言之,他表面上在客观地描述不列颠人,但实际彰显出的却依然是罗马人。因此,凯撒的记述对于真正了解不列颠人在罗马入侵前的社会结构和经济生活,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近期的考古发现更是有力反驳了凯撒。凯撒说内陆的不列颠人“不种田,只靠乳和肉生活”,但已有充分的考古证据表明,不列颠北部和西部在铁器时代晚期有大量的谷物种植。事实上,“克尔特”“比尔盖”这些概念皆来自后世古典作家的记载,其运用于相关考古材料乃是出于现代考古学家的解释,而考古材料本身是无言的,套用后世文献中的概念解释这些材料免不了刻舟求剑之弊,最终显得难以对号入座。所以,考古学家目前越来越谨慎,在描述从公元前2世纪末到罗马征服之间不列颠的社会群体时,尽量避免使用带有族性或人种含义的概念,转而将有关考古材料放在“前罗马铁器时代晚期”(LatePre-Re,简称LPRIA)这个术语下讨论。
诺福克郡的斯奈提沙姆窖藏(Sishamhoard)是铁器时代晚期最知名的考古发现,窖藏出土物中,有用实心金银索缠绕而成的项圈,配置着拉坦诺风格的纹饰,这些项圈大约是在公元前75年左右被精心埋藏的,这里不仅是欧洲铁器时代最大的金银器窖藏,而且代表了罗马之前的不列颠工艺水平的最高峰。谁拥有这些宝藏,今天已经不可考,但将大量贵金属仔细地埋入地下,很可能是将其作为祭神品,这一类的宗教观念即使到罗马时代的晚期,仍旧不绝如缕。
此外,考古材料显示不列颠并非文化统一和族群单一之地,不同区域在物质文化上的差异是比较明显的。不过,聚落遍布全不列颠,它们显然在铁器时代末期得到了强化。不列颠人普遍喜欢住在排列成环状的圆形房屋中,这可能与他们的循环的时间观有关。不少保存较好的圆屋可以在入口处按东西轴一分为二:烧饭、做菜、纺织等日常活动一般位于房屋的南半部;北半部则用来储物和睡觉。房屋入口对着初升的朝阳,有分隔昼夜、推算季节变化的计时功能,这在时钟和历法发明前无疑十分重要,表明人们已经对时间的流逝和天体的运动形成了比较复杂的概念。当然,社会的经济基础仍然是农业。
与铁器时代早中期相比,聚落的模式此时开始起变化,出现了考古学家们所谓的“奥皮达”(oppida)。这个词借自拉丁文(其单数形式为“oppidum”),在罗马人那里意味着城市的中心。凯撒曾用这个词来形容不列颠人的聚落,但他显然不认为不列颠人拥有罗马意义上的“城市”,因为他明确说“oppida”在不列颠人那里指的是“用壁垒和壕堑防护着的枝叶繁密、难于通行的森林地区”,更像是不列颠人的避难所。
考古学家们所说的不列颠的奥皮达占地庞大,通常环有坚固但不连续的土墙,因而显得像是地区中心,体现了一种社会集中化的努力。奥皮达的出现可能表明,随着部落组织功能的重要性日益突显,部落领袖的职责得到进一步明确,在部落中有了形成奥皮达这种核心的需求。奥皮达的发展可能具有两种模式。在现在的科尔切斯特(),似乎是先出现了一个地方精英的聚落,奥皮达作为地区中心才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锡尔切斯特(CallevaAtrebatum)等地的奥皮达表明这是一种常见的模式。在另一些地方,奥皮达起初可能是临时性或周期性的聚会地点,甚至通常可能位于无人居住的中立地区,由于众部落聚集在这里,其宗教仪式功能逐渐得以发展,交换活动随之出现,无论是否有人永久居住,部落认同开始集中在这里,它不仅成了社区中心,也是部落成员心目中的中心,渐渐的,诸如造币这样的功能也在这里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