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毕架山道下来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台风夜那种铺天盖地的灌,是细密的、黏稠的针雨,一根一根扎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扫过去,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看什么都是扭曲的。
沈若琳坐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轮胎碾过积水时发出的那种滋滋声,像油锅里的水滴。
窗外的九龙塘街景被雨淋得灰蒙蒙的,私家路两侧的凤凰木被台风吹断了枝干,断口参差不齐,露出惨白色的木质部,横在路面上,我的车轮碾过去,咯噔一声。
“你妈在律师楼等多久了?”沈若琳忽然开口。
“一个钟。”
“沈砚山的人比我们快还是慢?”
“差不多同时出发。他们从毕架山正门走,我抄的龙翔道。”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朝上。
那几张发黄的纸从封口露出一角,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冯昭慧的字迹,很细,很斜,每个字都像在纸上挣扎。
“你妈。方姨。她知不知道保险柜第三层里面是什么?”沈若琳转头看着我。
眼睛还是肿的,但瞳孔里的光已经从昨晚的崩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一种很冷的、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沉到底的镇定。
“她说她也不知道。我爸中风之前只告诉她密码是我的出生证编号,没说里面锁的是什么。”
“你爸连她都瞒?”
“不是瞒。”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拐进窝打老道,“是不敢让她知道。我爸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把所有要命的东西都锁起来,然后告诉所有人。钥匙在别人手上。”
沈若琳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把信封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无名指上那圈被婚戒压出来的白印子还在,她昨晚在便利店门口把戒指摘了,放在风衣口袋里。
现在那个口袋鼓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凸起。
“那你妈自己呢?”她问,“她把保险柜的钥匙分给方若诗,把自己的指纹设成第二层,第三层用你的出生证。她把什么锁起来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方咏珊。
宏业控股掌门人。
我喊了三十多年妈的女人。
两天前,我还以为我对她的全部了解就是。她是个铁打的商界精英,我爸中风之后一个人扛着几千号人的饭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不大但董事会没人敢插嘴。
然后她在台风夜里站在落地窗前,衬衫湿透,头发披散,让我叫她咏珊。
然后她在我身下高潮的时候把我抱得那么紧,紧到指甲陷进我的后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血印。
然后她告诉我。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就把我卖了。
我忽然觉得,我对方咏珊的了解,大概还不如方若诗。方若诗至少知道她保险柜里锁了什么。我连她保险柜有几层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
中环。
车拐进德辅道的时候,雨势忽然大了。
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