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方咏珊先醒了。
不是闹钟闹的。
是她自己的生物钟。三十四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不需要任何闹钟。
她在毕架山这个时候已经在厨房淘米了。
今天没有厨房。
没有砂锅。
没有围裙。
只有酒店落地窗外滨海湾的晨光,灰蓝色的,还没全亮。
她没动。
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白色枕套上。
深棕夹白丝。
有一绺白丝从发根白到发尾,弯弯的,像一小段被拉长的月光。
眼睛睁着,看着我。
我还在睡。
呼吸很浅很匀。
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昨晚睡着以后忘了收回来。
她没把那只手拿开。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压在我手背上。很轻。像在厨房里掀锅盖时怕被蒸汽烫到的那种轻。
她数了我睫毛。不是你要求的。是她自己数的。左眼七十二根。右眼六十八根。她数完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布面上蹭了一下眼角。
七点半。
客房服务送来早餐。
不是方咏珊叫的。
是我昨晚睡前订的。
炒蛋、烤面包、咖啡、还有一碗白粥。给她叫的。
我知道她早上不喝咖啡。
她喝粥。
她把粥端到落地窗前面,赤着脚,对着滨海湾慢慢喝。勺子搅得很慢,跟搅砂锅里的粥一模一样。
“今天几点的飞机。”
“晚上七点。下午签完合同还有时间。”
“来得及去医院吗。”
“到香港大概十点。若诗应该还没睡。”
方咏珊把勺子放下。粥还剩半碗。她转头看着我。晨光把她的瞳孔照成很淡的琥珀色。
“砚清。你昨晚快两点了才睡。你做梦了。说了梦话。”
“说什么。”
“你在梦里说。怀远。蛋挞凉了。”
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床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小时候是妈。现在是女人。
“你今天见许怀远。对吧。”
“嗯。”
“你们的事,我不问。但你昨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声音跟你两岁跌倒了叫妈妈、五岁撞了树叫我若诗姨不一样。不是疼。是很轻。像在跟一个人说好久不见。”
她把手指从额头上滑下来,停在我下巴上。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