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这天没下雪,只刮风。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整夜,剩下的最后几朵残花也碎成了粉末。
方咏珊早上推开门,枝头上已经空了。
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面交叉成细细的线条,像旧宣纸上裂开的冰纹。
她把米缸从树根旁边挪出来,打开木盖看了一眼。
橘红色的干花瓣还保持着收进去时的颜色,只是更干了,手一碰就碎。
她把盖子盖回去,把米缸重新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
“若诗。头发今天多长了?”
方若诗正坐在餐桌边喝粥。
她放下勺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手指陷进头发里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碰在光滑的头皮上了。
现在有一层细密的阻力,从发根传到指尖,软软的,沙沙的。
“不知道。昨天量是四毫米。今天大概还是四毫米。颜色又变了,前几天是灰的,今天早上照镜子,发根那段开始变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像铅笔芯。”
她把头低下来让方咏珊看。
头顶正中央的发旋位置,新生的头发比周围略浓一点。
发根那一段确实是深灰色的,比发梢深了一个色号。
方咏珊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头发里。
她摸得很慢,从额头往后脑勺的方向,把每一寸头发都摸了一遍。
“发根深了。发梢还是灰的。新长出来的头发跟你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直的黑的,现在发根有点弯。以后可能是卷的。你赢了。”
方若诗抬起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跟自己打了个赌然后赢了的笑。
“以前在无菌房里我说要卷的,你不信。现在信了。”
中午,方若诗去医院复查。
这是巩固化疗结束之后第一次月度复查,抽血、B超、肿瘤标志物全套。
陈主任看着报告单,用笔尖一行一行地指着数据。
白细胞四点三,中性粒细胞二点六,血小板正常,肿瘤标志物CA153从术前的六十八降到了十九。
她坐在诊室凳子上,手里攥着贝雷帽,手指在帽檐上慢慢转着。
“数据很好。比预期恢复得快。”
陈主任把报告单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有立刻看。
只是把报告单对折,放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上次复查时好多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
陈主任正在翻下一本病历,抬头看她。
“陈医生。头发长出来是卷的。以前是直的。化疗改变毛囊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