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坐在不远处的渔民婆婆家的女人看到她站起之后,将自己身上像是特意为晚宴准备的一身烟白色长裙脱下递给谭胭,她感激地拿来匆匆换上,随后缓缓走向人群的中央。
不似宫宴,没有乐师。
她沉思了片刻。随着她的第一个缓缓的扬手,身后的海浪声似乎悄悄的沉静了下来,只留下微弱的、像溪流潺潺流过般的声响。
他凝向她,她的被篝火照耀的裙裾随风摆动,身姿自然舒卷,衣袖下的手臂似有还无,像月光流过水面那般轻盈。旋转时,整个身姿像是失去了重量,长长的衣袖缭绕飞扬,却奇异地不显得凌乱,反而巧妙地勾画出了海风的形状。
看来在宫里,她并不仅仅只是沉溺于医术草药。
他想着,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惊叹,又带着一丝不知因何而起的失落。
或许,她本应得到天子、甚至全天下的倾慕,不该来到宫外这个粗鄙的尘世。
随着她不间断的起舞转承,他这才真正看清了这个恍如遗世独立的、妩媚女子的完整身姿。
不经意间,看着眼前让人心神荡漾的身段,那日竹林里、她那纤薄里衣下若隐若现的粉嫩与白皙悄然浮现在他的脑际,让他往日里坚毅自持的心神顿时乱了分寸。
他攥紧手指,喉间艰涩地滚了滚。
只一息,他又摇了摇头,想要极力敛起心神。
她本属于另外一个男人。
他不该这般肆意地直视她,窥探她,冒犯她。
正在他挣扎之时,在几缕长发拂过她洗尽铅华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时,她随即转身,那双在沉默不语时总是雾气朦胧的眼眸,此刻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那被刻意压制的目光里。
视线交缠之际,他的曾如死水一般的灵魂与躯壳再被一股无形的暖流慢慢填满。
随着海啸声再次隆隆响起,她停下了舞姿,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喘息,那双如迷雾般的眼眸在此刻又变得清澈如水。
他本想向前迎去,却又被心中的顾虑拌住了脚步。
就在刚才,有那么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明知不可为的沉沦,但待他稍作整理,一座无形的铁壁又将他的虚妄的欲念生生断开。
于是,他依旧端坐原地,只静静看着她缓缓走来。
“贺大人,献丑了。”她轻声道。
待她最终坐到他身边时,他快速收回了那难以言说的眼神。但眼神后那萦绕不去的、被涤荡过的心绪,却注定再也无法平息……
……
许久过后,盛宴终于散场,人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在深夜的凉意中披上衣物,往着岸边有着依稀灯光的屋群走去。
最后,独留他们两人。
似乎有什么东西固执地留住了他们,两人迟迟不愿起身,继续坐在柔软的沙滩上静静看着前方。
宴会残留的微弱的篝火将她的影子在沙滩上拉得很长,海风吹过,影子又变得有些扭曲。
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海面,谭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像是久远的记忆随着海浪,一同被拍打到了她的眼前。
沉默许久,贺霄看向她:“你在想些什么?”
沉吟片刻,谭胭回:“方才你问我是否愿意回去,是否愿意回到陛下的身边。宫外的人似乎都把他奉做神明一般,他的一句话、一道旨似乎就可以左右他们的浮生。”
说着,她望向暗无尽头的海面,语气平和而淡漠:
“我记得我第一年入宫,那年我刚过二十。入宫的头两年,我和所有宫外的百姓一般,只把他当成一个虚幻的圣贤。他会给你传达旨意,会赐你金银珠宝,也会像一个尊长一般关心并提拔你的位份。后来,直到三年后,我才慢慢与他熟识起来。”
他默默听着她说,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起初,他与我会聊一些宫外的他所不熟悉的,让他感到新奇的事。后宫不能干政,他不能和我谈论任何的前朝政事,因此后来就偶尔谈论一些医术或是药典。随着他的年岁渐长,他的言语间慢慢的……我就隐隐地听出来,他似乎开始忧虑自己的龙体,忧愁岁月和年老。直到有一次,他竟然向我索要来自民间的、可以延年益寿的方子,这时,我才真正看到了一个不是天子、不是圣明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小时府中的兄长父亲一般,他也有着寻常人所有的烦扰,甚至,你可以说,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说完,她不觉苦笑一声,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