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两人刚跨出门槛,贺霄便猛然坐起身来。
只见他扶着床头慢慢挪下床,刚站稳身形,便觉腿间虚软无力,身子晃了两晃,终究还是撑它不住,直直跌倒在地。
荃叔瞧见后大惊失色,险然摔了手上的茶盏:
“公子!你这是……”
刚到屋外的两人听到动静,便急急折返,看到贺霄瘫坐在地,贺嵩便赶紧上前用力扶起哥哥。父亲看到他如此这般,无奈生出一丝愠色。
他努力压住已到嘴边的焦急与忧惧,忧心忡忡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刚刚才叮嘱你……”
在几人的搀扶下,贺霄努力站直身子,缓缓移到榻上,虚弱不堪的神情让几人不禁唏嘘不已。
他强撑着身子,想到那远在崖边的牵挂,他缓缓回,语气气若游丝:“我还有……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你的身子,别再逞一时之强了!”
说话之际,看着他形容憔悴的摸样,贺父还是不忍再斥责,只缓了缓语气:“如今调理好你的身子最要紧,其余的事,为父都可以替你担着。现下从别处抽调人马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暂不用你来操这份心。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养好了身子再去办!”
贺父边说边扶着贺霄的肩膀,将他径直按倒在床榻:“你的大婚之日马上就要到了,一切已准备妥当,总不好推迟了它,李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巡游之后还有前线的事,公务怕更是繁忙,恐怕更没有时日可供挑选……”
见到贺霄依旧不言不语,他便看向身后的荃叔:“荃叔!”
“老奴在。”
“给我再叫两个人好好看住霄儿,再别让他起身下床了,等完全康健后再允他出去!”
“知道了,老爷。”
几人走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窗外的蝉声已不似盛夏般聒噪,只余零星几声,落在渐长的光影里。
贺霄半倚在榻上,影影绰绰的烛火光影将他的轮廓照射得模糊不清,虚实不定地投在身后的墙上。
良久,他望着屋檐上悬着的、叮叮作响的风铃,怔怔出了神。
已有十日未去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原本我时常去,每次留下的吃食并不多,不知她还能不能靠着自己吃得饱饭。倘若她独自去找寻食物,会不会在山林里、在崖边遇到什么意外,又或是像上回一样遇到什么险恶之人。他想着,不由得怨恨自己没有早早地将她转移到别的宅子。
听荃叔说,昨夜又刮起了一阵大风,不知她又该如何是好,饱经风霜的小屋能不能经受住频频的狂风,而她,又会不会像上回那般惊恐不定。
他默默地想着这些,心底生出一丝钻心的疼。
自那夜之后,我便没有再出现,她必然会怨我、恨我,怨我在那个早晨竟一走了之,怨我竟不顾礼仪尊卑占了她的身子,却又不管不顾。
而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不知她本已黯淡迷惘的前程是否会因我而再出事端……
他自责而又万分后悔地想着,想着那个本该与她温存缱绻的时刻,那个本该给她承诺与心安的早晨,他竟只顾及自身的痛苦彷徨撇她而去。
他还清楚的记得,在得知母亲病逝的真相后,在那难以挣脱的情爱仇恨与君臣礼制的困境中,那日晨起便悲愤不已、头痛欲裂的他只久久坐着,恍惚而纷乱的神思搅得他再难以平静思考。
渐渐涣散的视线中,看着她那零落在地的衣衫,生平第一次,他深感自己竟如此懦弱而无力,竟没有勇气敢于正视这桩逾越纲常、难容于世的事实。
他只怔怔坐着,眉目沉沉,脸色泛着青白,一时间,刺骨的头痛,伴随着内心万般煎熬一并压上心头,额角的青筋隐隐搏动,眩晕随即铺天盖地袭来。
不知被什么驱使着,在即将晕厥之际,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朝着马儿走去,在颠簸了一路之后,还未到府门,他便从马上重重摔下,直至几个路人合力将他抬进了贺府。
……
想到当日的情形,他不无艰涩地摇了摇头——我那般急不可耐地逃离,她必定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才要了她的身子。
昨日醒来后,他也曾想过差使什么人去崖边看望她。他思来想去,眼下府里只有荃叔算是他信任的人,但荃叔已年过半百,实在担不起这奔波的劳途。而他远在军营的若干心腹也无从调离,现下父亲正盯得紧,若是差人从军中叫人回府,必然会引起怀疑,倘若她的身份被父亲知晓……
反复思忖后,一股茫然焦灼和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慢慢泛起,让他不由得垂下头来。
然而,在深重的酸楚背后,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性在心底隐隐呼喊。
他缓缓抬起头,想着现如今的这般田地。
纵有万般变数,我必须先尽快将这身子调理好,否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必须尽快去找她,不能让她独自担惊受怕。
我必须尽快想到法子去了结母亲的深仇大恨,不能让母亲仍受着不公的待遇。
带着这份对将来的沉重期许,他将床榻前刚端上来的苦药一饮而尽,而后默默闭上了眼,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