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女儿,眼神带着几分不忍:“现下已经是深夜了,你又怀着身孕,为父也不想为难你。你先跟着你母亲,在后院找个地方住下。待为父好好思虑后,再做打算……”
“多谢父亲母亲!胭儿感激不尽!”
谭母见老爷如此发话,便赶紧拉着谭胭站起身来。
“快起来跟我走吧……哎……你这身子怕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说着,她搀扶着谭胭穿过后院,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
这间藏在后院最深处的厢房,几乎隐在了几棵参天大树繁茂的枝桠当中。当两人打开房门走近屋中,尘世的喧嚣瞬间隐退,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般。
谭母点燃两盏油灯,房间内瞬间变得影影绰绰。待安顿好女儿,她便从后厨拿来了一些吃食。
“你也累了一天了,猜着你可能没什么胃口,这个是我白天从街市上买的,你尝尝看,应该合你的口味。”谭母边说边替女儿整理着床褥,“胭儿,事到如今,你只能听我们的,好生在府里待着,绝不能随意出门。”
“我知道了,母亲。”
“现在你……旁人都没经验,明日我把兰婶指给你近身照顾。这样我也安心点……”
“兰婶是您打小就在身旁的贴身嬷嬷,她若来了,您的起居……”
“我的都好说……现在关键是你……现下府里的丫头大都年纪轻轻,年轻人口无遮拦,做事毛躁,也不懂得怎么照顾有孕之人,指给你,怕是会误了事。”
说着,谭母已归整完毕,她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女儿,叹息一声道:“事已至此,为娘只能尽心安顿你,其余的,为娘也做不了什么……已经不早了,你今夜先将就着住一晚,明日我再让兰婶过来……”
说罢,她满面愁容地离开了屋子。
翌日清晨,看到女儿已经醒来,谭母便带着兰婶一起进了屋。兰婶手里端着一些汤羹,谭母则拿来了一些崭新的衣衫,手上还拎了一个沉沉的木箱,里面不知装了些什么。待谭母走后,兰婶则进进出出地收拾了许久,直到她用完早膳,兰婶才停下来与她言语了几句。
“娘娘,您一定还记得我吧?”兰婶问。
“兰婶,我怎会不记得您,小的时候您最疼爱我了。”
“哎,我从夫人那边听闻您的事,便担忧得不得了,本以为娘娘在宫中享尽荣华富贵,没成想……”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数吧……”谭胭低声说,“对了,兰婶,既然在家中,您就别叫我娘娘了,就还是按照之前的叫法吧!”
“也罢,兰婶也不是什么多细致的人,只是对生育一事多少有些经验。旁的事如果我做得不周,小姐您还是要多多担待。”
“兰婶您就别客气了,您愿意来照顾我这个……我这个孤儿寡母,我已经很感激了。”
“嗨,小姐您千万别这么说。人定胜天,说不定呐,到时您生下个祥瑞之子,将来,还能给咱们谭府带来大运呢!”
谭胭苦笑一声:“兰婶您真会说笑,我现下哪还能盼着这些,我只求顺利生产完,可以顺顺当当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姐您就宽着心吧,想必老爷夫人已经给您安排好了,您就在这安心坐胎吧!”
说完,兰婶便拿起屋中的一些旧的衣衫和床褥,再次走到门外。
待兰婶离开,她环顾四周,慢慢审视着这间不大的屋子。房间虽狭小,却有一种被精心收拾过的、妥帖的安宁。在她的身侧,靠墙摆着一张木床,换上了半新的被褥,摸上去松松软软的,窗下有一张软榻,上面的案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针线簸箩。
最让她心头一软的是放在墙角那个小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母亲方才送来的十几本书,书页的边角都被翻得有些毛糙了,仔细瞧来,这些似乎还是未入宫时她时常翻阅的书卷。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忽然间,她竟又觉得有些可笑,仿佛又回到了那几日被囚禁在张府的日子。只不过,这里的条件自然比张府的柴房要好得多。与从前栖身的柴房比,甚至与崖边的小屋相比,这里终究算得上是一个像样的住处了。
午后的日光从窗棱透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只有阳光晒过布草的、暖烘烘的味道。这清简却熟悉的味道让她一时间竟出奇地心安。
然而,这样的安宁却仅仅只维持了不过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