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切安置妥当,贺霄便打算回到京城,魏远送几人出门。
两人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途。
在这个凌冽的寒冬,渔村里唯一泄露温度的,便是那些从石砌烟囱里断续逸出的缕缕炊烟。烟色淡得几乎透明,刚升起不久,便被在海上盘旋的冷风扯散,最终融进低垂的云霭里。
魏远见他一路上都若有所思,再想到他方才的犹豫,便开口道:“大人您知道吗?此前是您的那位娘子劝了我,我才能和慈儿在一起。”
“果真?”
“不错。”
贺霄低下头去,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个连自己的情意都不愿提及、不敢面对的女人,居然还会撮合旁人……
“我自知没有那个本领可以像她那样解答你的难题,但前方有个庙宇,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去走走。”
说着,魏远指着西南方的一处不大的庙宇接着道:“那处庙宇虽非乡中寻常的香火之地,但里面有一位老者,于世事人情颇有独到的见解与心得,我素来敬重不已。”
“我会去的。”
说罢,他便与魏远作别,踏上了回京的路。
然而,待他刚回到府中,便得知父亲已卧床不起。
见到柔姒上前迎来,他急急问:“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听荃叔说,前几日,老爷突然说梦到了你的生母,就坚持要去后院的窑洞处,像是要找寻些什么。结果这天寒地冻的,那夜又下了雪,石阶狭窄难走,他便不小心从石阶处摔了一跤……”柔姒说着,深深叹息一声。
闻言,贺霄良久未语。
“郎中来看了,说怕不是要许多时日才能再站起来……”
说着,柔姒上前一步,劝道:“我看你许久没有去看他了,如今你怕是他唯一的念想了,若是得空,你便去看看他吧。”
“我会去的。”
说罢,他便迟疑地走向那间屋子。
自从府里出事后,在父亲醒着的时候,他几乎从未踏足这间屋子。
每每想到一生都不甘屈居人后的父亲落得如此下场,他既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他应得的,也隐隐中觉得有些不忍。也因此,他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来到这间屋子,独自面对父亲愤懑不解而又悲伤绝望的眼神。
在弟弟走后,即便想到枉死的母亲,他也早已不再像当初那般充满憎恨。
报应来的太过猛烈,太过决绝,让他觉得似乎上天过分解读了他的念想,以至于在其余的事上,他总是感到战战兢兢——
我曾暗自许诺给谭胭一个好的将来,如若上天再次捕获了我的念想,我与她的结局又该如何是好?
或许我不该去揭开真相,不该去许下那报复的诺言。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让人不安的屋子。
而此刻,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正如贺霄料想的那样,父亲似乎也正在吞噬那让他不解的苦果。
只见他半躺在空寂的厅内,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
这半生经营、万千权柄,似乎都在一瞬间,成了一场冰冷的笑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一遍遍的想着这些。如今,府里的这个儿子与他早已如同陌路,他另外一个视若珍宝的儿子则成了冰冷的躯体,而他此生最爱的两个女人也离他而去。
回首半生,所求皆空,所念尽散,一生奔波及奋斗最终落得个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境地。
此刻,他再也没有亲人可依偎,也不再有真心可以追念,连仇恨似乎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