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你一朝指认皇儿,你就入了这个局,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陛下继续说着,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朕知道,你不是一个爱报复的人,但朕更不相信你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事到如今,无论朕是否承认你的这个孩子,你都逃不脱这场争斗中了。如今,你拼尽全力,去只得到了你似乎毫不在意的东西,朕不知道是该庆贺你,还是该替你感到惋惜……”
说罢,陛下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视线迟迟没有离开她此刻晦暗不明的脸庞。
而谭胭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将头更深地低垂下去。她没有任何要打断他的意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你既已说可以为朕解惑,那你说说看,朕这次到底有没有看错你。”
说罢,陛下便不再言语。连着她的静默,一时间,殿内陷入死寂。
窗外日光斜斜,映在她素淡的裙裾上,明明暗暗。她的身形在这冷白的日光中仿佛凝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来自唇边的微弱呼吸呼出来的淡淡白气才宣告她并非毫无知觉,相反,她似乎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表的触动。
良久,她慢慢抬起头,轻声道:“陛下,臣妾只是一只不知深浅、漫无目的的鸟儿,出去了也不知飞向哪里去。不如,回到陛下的身边。”
闻言,陛下怅然一叹,挑了挑眉梢,随后强颜一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她知道陛下并不相信她的这些虚妄之言,但此时此刻,她只能这般回话。
“好,好,说的好啊。”陛下道,“既然你如此说来,现如今,朕倒不如如你所愿,既然你想来觅这口食,朕就打开这笼子的门,让你再飞进来……”
听着陛下缓缓说着,澜妃怔了怔,依旧默然。
“待过些时日,朕便会昭告天下,澜妃倾力协助皇后、整顿朝纲有功,册立为贵妃,他日一旦生产,如诞下公主,则赐名保欣公主,如若……如若诞下皇子,则立为保亲王。澜妃,往后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走了,你,好自为之吧。”
“臣妾,感激不尽。”
“朕累了,你下去吧。”
在回宫的路上,她本想照例回到澜香殿,但思忖片刻,她便又让月儿换了个方向。
看到她并未上轿,月儿劝道:“娘娘,这天冷路滑的,您还有身孕,咱们还是坐着轿辇吧!”
“这几日总觉得昏昏沉沉的,我想走走,这样更神清气爽些。”
说着,她便兀自向前走去。
在这层层宫阙,自己靠着哄骗,靠着欺瞒,靠着心机勉强存活下来,又如何能与那些心性单纯、只知道吃食的鸟雀相比。
陛下,您未免太看得起臣妾。
陛下,您又未免太看不起臣妾。
她想着,不觉嗤笑一声。
放在从前,她嗤笑的会是自己,但这一次,她决定放过自己。
她只嗤笑她所见到的、所厌恶的一切,嗤笑他所说的权力与女色。
她从未觉得自己得来的这一切理所当然,相反,她受之有愧,而代价不过是她从前可怜的、毫无是处的安宁。
如今,她虽也不时厌弃自己那信口雌黄的本领,厌弃自己那浮夸的孤高自傲,但她也深知,这尘世间任何事都有它的代价,既然已如此抉择,她便坦然接受,永不反悔。
想着这些,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仿佛已将背后的一切全然抛却。
正在神思飘忽之际,前方回廊转角处,却忽然转出几道人影来。咋一看去,几人皆是衣袂翩然的男子,步履窸窣,环佩在其间轻响。
待几人走上前来,谭胭这才意识到,前方似乎是太子一行人。
而其间一人,待她看清之后,目光则蓦然被这人死死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