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一介小小的奴婢断然不敢接住他的御手,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就是眼前的这位毫不起眼的小小女子,竟堂而皇之地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一只手,直搅得他一时怔在原地。
他先是有些震惊,微微蹙起眉头。而后,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来回打量着跟前的这个颇有胆识的女人,此刻在这午后暖阳的照射下,一时间,她那婉转妩媚的风骨竟有些似曾相识。
“怎么,外头的人都看不惯这宫中的光景吗?”陛下问。
“奴婢不敢,宫中岁月恬静安稳,衣食用度亦是丰足优渥,旁人艳羡还来不及,怎会看不惯。”凝儿平静回。
“说实话。”
见到陛下如此命话,凝儿暗自思忖一番。
随后她回:“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在这宫内,宫女们倘若日复一日地干着奴婢的生计,抑或是后宫的女子没能得到陛下的恩宠,整日的这般……还不能和日思夜想的家人团聚,的确是……”
“你大胆说,不必遮遮掩掩。”
“奴婢只有幸入宫几次,便觉得这深宫高墙着实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倘若长此以往,那岂不是更觉浮生碌碌,的的确确是不值一盼……奴婢多嘴了,只是奴婢看到这偏僻处的溪流,再想到近日的所见所闻,一时情起,才想起了那首诗,才说了这么多虚妄之言。请陛下恕罪。”
“那,倘若一个女子在后宫恩宠盛极,在你心中,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陛下接着问:“若是一个得宠的女人来到这个地方,她还会这般感慨吗?”
“那自然是皇后娘娘与明妃娘娘那般的情景。”
说着,凝儿低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不过,她们大概是无暇到这种地方来的,也断然不会说出奴婢这些粗鄙不堪的见解。”
“你才入宫几次,便对后宫的情况这般了解,看来,你的工夫没有少做。”
“奴婢只是闲来无事,听淑太妃宫中的宫人们聊起的……”
“但你一个小小的奴婢,又怎敢妄自揣度皇后和明妃那般的地位与光景,未免也太狂妄了……你要知道,这世道并不太平,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水患频发,一个奴婢,一个贱民,能有她的一日三餐,就该谢天谢地了……”
“陛下责骂的是。”
凝儿道:“奴婢不仅有着每日三餐,还得夫人的眷顾,略识得一些字,这些都是陛下的昌明盛世所带来的福泽,奴婢不敢忘恩。”
说着,凝儿沉沉低下头去,只见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眸光微闪,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接着道:“因而,奴婢觉得这首诗只能由奴婢这样的局外之人来念想、来感慨,倘若身在宫闱的人时常有这样逾矩的想法,那岂不是会时常觉得度日如年、不堪忍受。如此,还怎能安心地服侍各位娘娘。奴婢一介宫外的低微下人,无福来宫中过活,我想……倘若奴婢真的是宫禁之人,过着让人艳羡的、衣食无忧的生活,大概也不会这般想了……”
闻言,陛下意味深长地看向凝儿。
“那……倘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成为这宫禁之人,你是肯,还是不肯?”
“陛下,奴婢并不敢设想。因而,奴婢只敢说出一些假话,奴婢也想问陛下,您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听到她这般发问,陛下并未立即作答。
他缓缓踱到她的身后,随后又走到她的跟前,盯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低低垂下,却能看得出来眼底有一丝微光在熠熠闪烁。
然而,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此时,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猝不及防地抬起那双闪烁着湛然光彩的眼眸,直直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陛下竟有些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您叫奴婢凝儿即可。”
说罢,陛下便转身准备离去。
但还未走远,他便听到凝儿在身后轻声唤他。
“陛下。”
“怎么,你还有其他的事吗?”陛下转身问。
凝儿向前两步,再次走到陛下跟前,毫不躲闪地望向陛下。
仔细看来,那毫无怯意的眼神中似乎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她柔声道,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嗔怪:“陛下既问了奴婢的名讳,又不做任何指示,奴婢只觉得蹊跷。您若是这样,待奴婢回去,可要日日想着陛下的话了。”
此言入耳,陛下的心底先是泛起一股没来由的愠怒,随即,他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漾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待陛下走后,凝儿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从未有过的、连她自己也感到心惊的念头,像这林子中的那滩潺潺流水一般,自心底涓涓流出,兀自漫延开来,再难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