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蜀地,潼江的水流比前些日子又急了几分,冬末春初的融雪从上游的群山间汇入,将河面抬高了将近一尺。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和断枝,从西北方向滚滚而来,在船坞外围的木桩间打着旋儿,冲得那些粗大的松木桩根基松动,铁索被水流拉得铮铮作响。裴元略站在高台边缘,背靠着那根已经被江风吹得发白的主柱,双手撑在木栏上。他的身形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两颊凹进去,眼眶周围一圈灰败的颜色,像是擦了没擦干净的炭灰。那双曾经在田垄间握犁把的手搭在木栏上,指节粗大,青筋浮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屑和油污,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他也不觉得疼。他望着高台下那片船坞。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的斧凿声、锯木声、钉船板的锤击声,如今都不见了。木架上还搁着几艘半成品的艨艟,船身的木板只铺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龙骨,被连日来的湿气浸得发霉,长出绒绒的绿苔。两艘楼船停在最深的泊位上,一艘已经完工了,桅杆笔直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帆布还没有挂,卷成一捆搁在甲板上;另一艘才搭好骨架,几根粗大的肋木裸露在外,像是被剥了皮的巨兽。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高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旗角那几根已经褪色的穗子被风扯得笔直,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断裂的东西。裴元略撑着木栏,将那口在喉咙里翻滚了许久的浊气慢慢压下去,然后轻轻咳了一声。“咳咳……”紧接着,又咳了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绯色官袍随着他身体的起伏微微抖动。他弯下腰,用袖子捂住嘴,闷闷地咳了一阵,直起身时,袖口内侧多了一道暗红的印子。他没有看那道印子,只是把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迹,然后重新撑住木栏,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就在这时,脚步声从高台下的木阶上传来。姚兴跑到高台上时,看见裴元略靠在木栏边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那件官袍被风鼓起来,贴着那副已然撑不起衣袍的骨架,像一只空了半截的旧布袋挂在檐下。他快步走过去,在裴元略身侧站定,叉手行了一礼:“府君,您不在郡衙养病,来此何干?这江边的风跟刀子似的,您身子本就未愈,万一再受了寒气,可怎么得了?”裴元略缓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子略,自己的病势自己知。我来日无多,与其枯坐郡衙等死,莫若再看一看这世间的好景色。”说着,他抬起手,指向船坞里那些歪斜的木架和未完工的船体,“尤其这几座船坞,耗费了老夫一年多的心血,谁想……竟落得这般下场。”姚兴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船坞。那几艘半成的战船歪斜着靠在泊位上,龙骨的尖端被水泡得发黑,船板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府君还在为天王兵败之事伤悲?”裴元略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从木桩上移开,扶着栏杆,慢慢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我若造讫船只,及早出兵,战况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府君……”姚兴唤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裴元略摆了摆手,继续道:“当初廷议伐晋,是我力主出师,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此皆我之罪也……”姚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几步,站到高台边缘,仰着头,目光恳切地凝视着裴元略:“府君,王师兵败,实属意外,岂可归咎于府君?便是家父,亦想不到王师竟会一败涂地,甚至连阳平公都……”说到此处,他声音也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片被冻硬的泥土。江风从潼江上游灌过来,吹得船坞里那些木架咯吱作响。裴元略沉默了许久,才听见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唉,时也,运也……”他转过身来,看着姚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纵然陛下宽恕,我又有何颜回见圣面……”姚兴抬起头,正要开口,裴元略却抬手止住了他:“子略,你秉性纯厚,博学多才,他日定能成就一番功业。今多事之秋,万望劝勉乃父,奖勤王事,如此裴某死而无憾也。”姚兴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叉手行礼,声音发紧:“府君……”裴元略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去,重新撑住木栏,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江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将他额前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散,露出颈后那几根绷紧的筋络。姚兴直起身,看了裴元略的背影一眼,然后退后半步,转身沿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下去。,!靴子踩在木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被江风吞没了。裴元略一个人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低低的天际。江风还在吹,吹得船坞外围那些枯黄的芦苇弯下腰去,穗子在风中摇摇摆摆。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进更远的芦苇深处。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此时此刻,梓潼县城东南方向三十里处,一片被冬日晒得灰白的丘陵之间,晋辅国将军杨亮的帅帐扎在最高那座土坡的顶上。帐中铺着粗毡,毡面上落着几片从外面带进来的枯草叶。北首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杨亮踞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竹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皮袍,腰间束着革带,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住。那张被蜀地的潮气和多年的戎马生涯磨得粗糙的面孔上,横着几道很深的纹路,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颌下的胡须白了大半,修剪得还算齐整,只有须梢几根翘起来,像是被什么心事搅得忘了打理。他今年五十有二了。二十多年前,伊水之战后,他弃姚襄投奔桓温,从荆州到益州,辗转半生,始终没有真正安顿下来。他打过不少胜仗,也吃过不少败仗,那些和他同辈的将领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转了文职,只剩下他一个,还在这片湿热的蜀地跟秦人周旋。涪城是十日前打下来的。那时众将士听闻王师于淝水大败秦军,士气大振,其麾下大将黄统带着五千人猛攻了三日,城头终于换了旗帜。可打下涪城之后,秦军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溃散。姚苌的人马撤得井然有序,一部退往梓潼,一部沿潼江布防,既不慌乱,也不恋战。他总觉得那老羌在打什么主意。正思量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姚绪大步走进来,肩上落着一层细雪,他在帐中站定,拍了拍袍摆上沾的雪粒,然后朝杨亮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意:“哈哈,杨公,别来无恙乎?”杨亮搁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姚绪。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姚绪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从那张被风霜染得黑红的面孔上辨认出什么旧日的痕迹。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你……你是姚景元?”姚绪拱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帐中站定。“正是姚某,一别二十多年,明公须发尽白矣!”他说着,目光在杨亮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杨亮身侧的那个年轻将领。杨亮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姚绪脸上又转了一圈。那笑意没有褪,却添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呵呵,是啊。时光荏苒,行将就木,不意还能再见故人,岂非天意乎?”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姚绪坐下。姚绪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才又落回杨亮面上。“呵呵,非是天意撮合,实乃吾兄念及昔日之情,不忍与公兵戎相见,故差绪来此交通,欲重申昆弟之好。”他这话说得热络,可“昆弟之好”四个字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里出来,总透着一层过于刻意的亲近。杨佺期站在杨亮身侧,一直没有开口。他三十出头,身形比父亲杨亮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他面皮黝黑,一双浓眉压得很低,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层不加遮掩的锐气。听完姚绪那番话,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层锐气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化成一句冷冰冰的应声:“哼,早不申晚不申,偏在尔家主子战败之际,才赶来重温旧事,足下不觉得太晚了吗?”姚绪转向杨佺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面上那层笑意不减分毫:“这位是?”杨亮干咳了一声:“此乃犬子杨佺期,景元见笑了。”姚绪拱了拱手,面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喔,原来是佺期贤侄,真壮士也。”杨佺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开,似是不愿再看姚绪那张笑脸。姚绪也不在意,又朝杨亮拱了拱手:“素闻贤侄沈勇果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杨公后继有人矣!”杨亮摆了摆手:“匹夫之勇罢了,景元有话便讲,勿须委蛇客套。”姚绪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帐中站定,目光直视着杨亮:“明公痛快!今秦王兵败,各路秦师俱返关中,我兄亦欲回师勤王,愿与公休兵止战,以成秦晋之好,未审钧意如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帐中安静了一瞬。杨亮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姚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似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可叹呐,当年景国公(姚襄)兼资文武,与天下争衡,何其豪迈!最后虽适晋不容,攻秦见陨,亦其所命耳,终不愧为一世之雄。今卿兄弟不思继父兄之志,以成大业,反委身仇敌,甘为鹰犬,不亦悲乎?”“委身仇敌,甘为鹰犬”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可谓不重。姚绪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日常:“父兄遗志,朝夕不敢忘。唯公假以其便耳,他日逞志,必不忘今日之德。若执意侵逼,只恐两败俱伤,为旁人所渔利,愿公深察之。”他说完,拱了拱手,便住了口,等着杨亮的答复。杨亮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姚绪面上来回走了两趟,似是在掂量此话的真假。杨佺期站在父亲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要开口,却被杨亮抬手止住了。“景元远来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老夫思量思量,再做答复。”杨亮说着,朝帐门口指了指。姚绪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姚绪走后,杨佺期猛地转过身来,面向父亲,语声急切道:“父帅!您当真要允此人所求,不予追击?”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是颇为不忿。黄统也往前迈了一步,叉手道:“苻坚败于淝水,秦军正是全线动摇之际。姚苌若退,我军奋起直追,必可大胜。将军何故允其所求?”他那张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不满。杨亮打量着二人,冷笑道:“尔等小辈,焉晓得天下大势?姚氏兄弟,俱一时雄杰。此去风云际会,必掀起一番风浪。我等但可徐图梁、益二州,坐观中原之乱可也。”暮色从梓潼城西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时,姚苌的帅帐里已经掌了灯。帐中的烛火不算明亮,只够将北首那张黑漆坐榻和榻前那张矮案照出个轮廓。案上搁着一卷摊开的舆图,图上的山川和城邑用炭笔做了不少标记,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被指腹反复摩挲得模糊了。姚苌坐在榻上,姚硕德站在案侧,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军报,面上的喜色压也压不住。“兄长果然深谋远虑,那裴元略当真将兵马交与子略统领了!”他声音振奋,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姚苌却语声平淡,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人才有的稳当:“裴某手下近万兵卒,皆关中精锐,岂可假手他人?此番操于我等手中,吾事济矣。”姚硕德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帐门边站定,叉手道:“禀将军,景元将军归营!”姚苌抬起头,面上那层沉静没有动,只是微微朝帐门方向偏了一下头:“让他进来。”帐帘掀开,姚绪弯腰走了进来。进帐后他向姚苌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面上那层笑意还没散尽,却已经比白天在杨亮帐中收敛了许多。“兄长!”姚苌看着他,语声平稳:“五弟,杨亮作何说辞?”姚绪在案侧站定,整了整袖口,才开口:“他言只要我等尽速撤出蜀地,他必不穷追。”姚硕德听了这话,面上那层喜色当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以为然。他转向姚苌,不解道:“杨亮父子,不过手下败将,兄长何必求诺于他,徒增彼之气焰!”姚苌看了姚硕德一眼,目光没有在他面上多停,又落回姚绪脸上:“杨亮将兵寻常,然毕竟手握数万人马。若果真穷兵来追,我纵然不惧,急切之间亦难以摆脱。不如开门见山,陈明利害。”他停了一下,伸手将案上那卷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点着涪城以北、梓潼以南那片被标记过的区域。“而今看来,此人持筹握算,亦不想与我等鱼死网破。”姚绪点了点头,接口道:“兄长所言甚是!事不宜迟,我等当尽速撤兵,迟恐有变。”姚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姚绪和姚硕德,语声比方才沉了几分:“五弟、六弟,你二人率主力先撤。我与尹买(姚尹买)、子略督中军殿后。”姚硕德面色一变,当即往前迈了半步,叉手道:“兄身系一军安危,岂可涉险?殿后当由小弟代劳!”姚绪也赶紧接口:“是啊兄长,岂能由主帅殿后?此事万万不可!”姚苌摆了摆手,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然。“杨亮虽然应诺,却不可不防。殿后我自当之,旁人我信不过,汝等莫再多言!”姚硕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帐帘掀开,姚兴走了进来。他站在帐门口,低着头,烛火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眶泛红的年轻面孔映得忽明忽暗。“父帅。”他唤了一声,语声发紧。姚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站起身来:“子略,发生何事了?”姚兴抬起头来,那双向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沉静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裴府君他……过逝了。”帐中顿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姚苌才绕过帅案,走到姚兴面前,伸出手,在儿子肩上轻轻拍了拍:“裴公宵衣旰食,乃国之良臣,不料殒殁于此……”想了想,他又道:“裴府君生前对你不薄,我当亲往祭奠。”姚兴抬起头来,泪痕还挂在脸上,那双被水光洗过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光亮。他哽着嗓子,挤出一声:“谢父亲……”:()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