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六郎自作自受,因其可恶的病态嗜好,从挑檐上失足坠落到围墙上,受到了致命伤后坠入隅田川,然后顺着河流漂到了吾妻桥汽船码头的厕所下面,最终以极其可耻的方式丧了命。以上是我对于本案做出的新解释。
第二,关于静子在寝室里为何没有听到六郎坠落的声音的问题,我觉得是下面几个原因。当时,她因极度恐惧,精神高度紧张;而且水泥建造的洋楼玻璃窗紧闭,隔音效果好;窗户距离水面有相当的高度,即便能听到水声,也会因为隅田川时有运泥船之类的船只通过,彻夜往来不休,而误以为是划桨的声音等。希望您从上述几个方面综合考虑一下。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案子丝毫不具有犯罪的意义,虽然诱发了不幸的非正常死亡,却完全没有超出恶作剧的范围。否则,就无法解释六郎为何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了。例如他把重要的物证手套送与司机,用真名定做假发,草率地把重要证物锁在家中的书房抽屉里等。(后略)
将我的长篇意见书抄录在这里,是因为如果不事先说明上述推理过程,在此之后的我的记录便会难以理解,我在这份意见书中提出大江春泥其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然而,事实真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我在这篇记录的前面那样详细介绍他的人品,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十
为了提交给系崎检察官,我写了上面的意见书,落款日期是4月28日。我为了告诉静子无须再惧怕大江春泥的幻影,让她放宽心,第二天便造访了小山田家,将意见书拿给静子过目。自从对六郎产生怀疑后,我曾两次造访静子家,做出类似搜查房间的举动,可实际上并没有对她透露过什么。
当时,因为有处置六郎的遗产等事宜,每天都有许多亲戚围绕在静子身边,提出各种麻烦的问题。处于孤立状态的静子更加依赖我,每次见到我,都兴高采烈地欢迎我。在照例被领到静子的房间后,我便唐突地对她说:
“静子夫人,你无须再担惊受怕了,因为大江春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这么一说,静子惊诧不已,她自然不明白我这句话的含义。因此,我怀着像过去给朋友读自己刚刚写完的侦探小说一样的心情,将意见书的草稿读给静子听。一是想让她了解案件的详细情况,让她安心;二是想知道她对此稿的意见,我自己也打算寻找草稿的不足之处,进行修改和完善。
讲述六郎性虐待狂的部分,对静子来说过于残忍,她面红耳赤,一副无地自容的神情。提及手套的段落,她插话道:“我也觉得奇怪,我明明记得还有一副,却怎么也找不到。”
但是,全部读完之后,她只是“啊啊……”了一声,怔怔地默然不语,脸上渐渐松弛下来,可以看出她得知大江春泥的恐吓信是伪造的,自身的生命危险已经解除后,揪着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如果允许我臆测的话,她得知是六郎丑恶的自作自受之后,也会对因和我的不道德关系而抱有的自责释然一些。“他这么卑鄙地折磨我,我当然也可以……”就能够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辩解了,这令她满心欢喜。
正赶上晚餐之时,也许是我的错觉,她似乎很兴奋地拿出洋酒、好菜来招待我。
由于意见书得到了她的肯定,我也很高兴,经不住她劝酒,便喝过了头。我酒量不行,很快就满脸通红,我每次一喝多反倒会陷入忧郁,不太想说话,只是盯着静子看。
近来静子虽然消瘦了不少,但白皙的皮肤依然如故,浑身上下柔软而富有弹性,她身体里燃烧的阴火般的魅惑力非但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典雅的法兰绒上衣勾勒出的身体曲线前所未有地娇柔妩媚。我望着法兰绒上衣下面不停蠕动的身躯,那线条优美的四肢,忍不住想象起被衣物遮挡的肉体来。
这样聊了一会儿,借着酒劲儿,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就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租一所房子,作为我和静子的幽会之所,神不知鬼不觉地尽享二人世界的快乐时光。
趁着女佣离开的空当,我必须把这个想法告诉静子。我突然把她拉入怀中,和她第二次接吻,同时双手抚摩她的后背感受法兰绒柔软的手感,然后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出了这个想法。她不但没有拒绝我冒犯的举动,还微微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建议。
从那以后的二十多天,我和静子频频约会,每天都沉浸在极尽**靡的噩梦般的情爱里,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一切才好。
我在根岸的御行松旁边租了一处古雅的、带储藏室的房子,平日会拜托附近粗点心铺的阿婆帮忙看家,因为我和静子大多在白天幽会。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深深品尝到了女人这种生物的情欲之激烈与可怕。有时候,我们俩仿佛回到了幼年时代,在古老的鬼屋一样的大房子里,像猎犬似的吐出舌头哈哈地喘息着,嬉戏打闹着互相追逐。我刚要抓住她,她就像海豚那样扭动身体,从我手中挣脱掉了。我们总是一直这样折腾到精疲力竭,双双死人似的拥抱着倒在地上才罢休。
插画师:朱雪荣
有时候,我们会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储藏室里,默默无言地待上一两个小时。如果有人在那个储藏室外偷听,也许会听到女人悲伤的啜泣夹杂着男人低沉的痛哭,经久不停,犹如二重唱那样。
大概由于长期遭受六郎的性虐待,她也染上了这种癖好,变成了受虐狂而不得不忍受欲望的折磨。我如果和她再继续幽会半年的话,肯定也会患上和六郎一样的性虐待癖好。
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用那条鞭子抽打她的肉体时,她苍白的皮肤表面瞬间凸起了一道道红肿的鞭痕,看到这情景,我觉得心底发冷,竟然从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愉悦。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描述男女情事而写这篇记录的。日后将该案件写成小说时,我会进行更加详尽的描述,但在这里,我只打算补充一件事,就是在那段**的日子里,我从静子嘴里听到了有关六郎假发的事。
专门定做那顶假发的不是别人,正是六郎自己。他在这方面极端神经质,和静子行闺房之乐时,他为了遮盖那难看的秃头,不顾笑着的静子的劝阻,像个孩子似的非要去做假发。“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我?”我这么一问,静子回答道:“这种事太丢脸了,我不好意思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二十天左右,我心想,总是不去小山田家也不正常,便若无其事地去了一趟。和静子一本正经地谈了约一个小时后,照例叫了那家车行的出租车回家,碰巧的是,来的司机就是我曾向他买手套的青木民藏,因这次巧合,我又被引入那个奇怪的白日梦中。
虽然他今天戴的手套不是上次那副,但操纵方向盘的方式、藏蓝色的旧外衣(他直接穿在衬衫外面)、壮实的肩膀、挡风玻璃、上方的小后视镜,全都与一个月前的样子毫无二致。这情景使我的心情变得古怪起来。
我想起曾经冲着司机突然叫了一声“大江春泥”的事。匪夷所思的是,大江春泥的照片、他的作品中的诡异情节、他的非同寻常的生活细节一股脑儿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最后,我居然产生了幻觉,以为春泥近在咫尺,就坐在我旁边。一瞬间我的脑子短路了,一句奇妙的话脱口而出:
“喂喂,青木君,前几天我跟你要的那副手套,小山田老爷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你的呀?”
“什么?”司机像一个月前那样,回过头来,表情非常吃惊,“那手套嘛,当然是去年了,是11月的……我记得是11月28日,没错。”
“是吗?你肯定是11月28日吗?”我仍然有些恍惚,自言自语地重复着他的话。
“可是,老爷,您怎么老是打听手套的事呀?是不是那副手套有什么问题?”司机笑嘻嘻地这样问道。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车子又行驶了四五百米,我一直这样沉默着。突然,我欠起身来,一把抓住司机的肩膀,喝问道:
“您说什么呢!在法官面前?别跟我说笑了。不过,绝对是11月28日,错不了。再说还有别人能证明,我的助手也看见了。”
青木见我表情这么严肃,虽然万分惊讶,还是老实地回答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