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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兽3(第2页)

“可是,你为什么要犯下那样可怕的罪行呢?我是个男人,不太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看了变态心理学的书籍后,我了解到患有歇斯底里症的妇女,常常自己给自己寄恐吓信,日本或国外都有许多这样的例子。

“就是那种自己也感到害怕,又想得到别人同情的心态,你肯定也是这样的。收到自己扮装的著名男性小说家寄来的恐吓信,这是多么妙趣横生的游戏啊!

“同时,你对上了年纪的丈夫渐渐感到不满足。而且丈夫不在国内的那段时间,你从变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中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欲求。更尖锐地说,正如你曾经在春泥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对于犯罪,甚至杀人感到了难以抗拒的魅力。加上恰好有春泥这么个去向不明的虚构人物,你只要将众人的怀疑转移到这个人身上,便可以永远高枕无忧了,还可以和厌恶的丈夫离婚,继承大笔遗产,随心所欲地度过后半生。

“然而,你并不满足于此。为保万无一失,你设下了两道防线。为了这个计划,你选中的人就是我。你利用我常常非难春泥的作品这一点,把我当成提线木偶操控,来帮你报仇。所以,当我给你看那份意见书时,你一定觉得我很好笑。你觉得要蒙骗我,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是吧?觉得有手套扣、日记本、《新青年》杂志、《天花板上的游戏》等就足够了,是吧?

“可是,就像你常常在小说里写的一样,罪犯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你拾到了小山田先生的手套上掉下来的装饰扣,把它当成重要的证据加以使用,却没有仔细了解它是什么时候脱落的。因为你完全不知道那个手套早就给司机了,这是多么可笑的失误啊。小山田先生身上的致命伤是如我之前推测的那样形成的,不同的是,并非小山田先生从窗外窥视你,而多半是他和你玩变态游戏时(所以才戴那顶假发),被你从窗户里推下去的。

“静子夫人,我的猜测有没有错呢?请你回答一下。可以的话,请指出我的推理的破绽好吗,静子夫人?”

我把手搭在瘫软的静子的肩头,轻轻摇晃她。可是,她也许因羞耻和后悔抬不起头来,仍然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我把想说的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之后,忽觉有些失落,茫然地站在原地。眼前这个我昨天还非常钟爱的女人,此时却露出伤痕累累的阴兽原形,瘫作一团。我凝视着她,不禁眼眶一热。

“我该回去了。”我终于平静下来对她说,“你回头好好想一想,选择一条正道吧。这一个月来,我拜你所赐,见识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情欲世界,而且一想到此,我就不想离开你,现在也是如此。可是,继续和你保持这样的关系,我的良心不允许。因为在道德上,我是个比别人敏感一倍的人……还是就此别过吧。”

我在静子后背的红肿鞭痕上留下深情一吻后,转身离开了我和她这对露水情缘的痴狂舞台——我们的鬼屋。天空越来越低,气温好像更高了。我浑身盗汗,牙齿却咯咯作响,像个疯子似的踉踉跄跄地走了。

十二

在第二天的晚报上,我看到了静子自杀的消息。

她可能也和小山田六郎一样,是从洋房的二楼投身隅田川,宿命般地溺水而亡的。命运真是恐怖,也许由于隅田川的水有固定的流向,她的尸体也同样漂流到吾妻桥下的汽船码头近旁,早上被路人发现了。

毫不知情的报社记者,在报道最后追加了一句:“小山田夫人可能同样是为害死夫君六郎的那个犯人所害,悲惨地丧了命。”

看了这篇报道,我怜悯曾经的恋人可悲的横死,陷入深深的哀愁,虽说如此,又觉得静子的死,等于是坦白了她所犯下的邪恶罪行,也是自作自受,死不足惜。足有一个月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随着我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恐怖的猜疑又占了上风。

回想起来,我并没有从静子嘴里听到过哪怕一句忏悔。虽然有各种证据支持我的推测,但这些证据的解读皆出自我的猜想,不可能是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的确凿定论。实际上,我不也只靠着司机和天花板清洗工的证词,就从一度构想出来的似乎无懈可击的推理和各种证据中得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吗?我怎么能断言类似的情况不会再得出别的推测呢?

事实上,我在那个仓库的二楼逼问静子的时候,起初并不想那样凶狠地对待她,只打算心平气和地说明我的猜想,再听听她怎样辩解。可是,刚说了一半,她的态度就促使我不由得往坏处想,才那样无情地妄加断言。而且,最后我叮问了多次,她一直沉默不答,我便自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罪行。可是,如果那不过是我的误判呢?

结果,她自杀了。(可是,真的是自杀吗?他杀!如果是他杀,谁是凶手呢?真是越想越觉得恐怖。)即便是自杀,又能否证明她犯了罪呢?或许还有其他的缘由?例如,被一直信赖的我那样怀疑追问,她完全无从为自己辩解,感到失望至极,心胸狭小的她因为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倘若是这样,我虽没有直接下手,但杀死她的人不正是我吗?我刚才还说什么不是他杀,但这不是他杀又是什么呢?

不过,倘若我只是有可能杀了一个女人,还可以忍受。然而,我不幸的妄想癖萌生了更加可怕的念头。

她明显很爱我。被所爱的人怀疑自己是邪恶的凶手并受到追问,女人内心会作何感受?她不正因为爱着我,却受到情人无法辩解的怀疑,才悲痛欲绝,最终下决心自杀的吗?

再者,即便我的那番推理是符合事实的,她又为什么要杀死多年同床共枕的夫君呢?是为了自由,还是为了财产呢?这些东西具有让一个女人不惜杀人的**力吗?这**力不正是爱情吗?而她所爱恋的人不就是我吗?

啊,我到底该怎样解开这道世所罕见的可怕谜题呢?无论静子是不是杀人凶手,我都杀死了那般爱慕我的可怜的女人,我不得不诅咒自己的狭隘的道义之念。这个世上还有比爱情更美好的东西吗?我却以道学家那样的冷酷之心,亲手打碎了这般清纯美好的爱情!

如果她像我猜想的那样是大江春泥本人,且犯下了那桩可怕的杀人罪,我多少还可以安心一些。

但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查证呢?小山田六郎死了,小山田静子也死了,只能认为大江春泥永久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不见了。本田说静子很像春泥夫人,可是仅仅相似算什么证据呢?

我多次去见系崎检察官,打听后来的侦破情况,他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词,看样子搜索大江春泥没有什么进展。我又托人前往平田一郎的故乡静冈的住所进行调查,以为他是完全不存在的人的预判也落了空,调查结果显示,目前去向不明的平田一郎这个人物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即便平田此人是真实存在的,即便他就是静子曾经的恋人,又如何断定他就是大江春泥,就是杀害六郎的犯人呢?他现在无处可寻,所以我也无法断言静子没有将从前恋人的名字用于一人三角中的一人。我征得小山田家亲戚的许可,彻底检查了静子的随身物品、信件等,想从中寻找到一些证据,可是这个努力也是一无所获。

我对自己的推理癖、妄想癖真是后悔莫及。可能的话,为了探查平田一郎——大江春泥的行踪,明知是徒劳,我也要找遍日本全国乃至世界的尽头,哪怕花费一生的光阴,也在所不惜。(但是,即便找到了春泥,不管最终证实他是凶手或不是凶手,我的痛苦也只能与日俱增了。)

静子惨死已经过去了半年,但平田一郎一直不曾现身。我那无法挽回的可怕的猜疑,将逐日逐月、越来越深地持续下去。

[1]帝室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的旧称。

[2]土左卫门:江户的相扑力士,他肥胖白皙,酷似溺死者,所以土左卫门常被用来指代溺死者的尸体。

[3]一钱蒸汽:指1885—1942年在东京隅田川定期航行的小型客船。航线自吾妻桥至永代桥,中间划分为七个区间,船费为一区间一钱,因此被称为一钱蒸汽。

[4]龅牙龟事件:1908年东京发生了一起奸杀女子的命案,随后35岁的池田龟太郎被逮捕。他的绰号是龅牙龟,有过多次偷窥女澡堂的前科。后来,在日本,龅牙龟被用来称呼偷窥狂或色鬼。

[5]这里提到的大江春泥的作品都是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名称稍加改动形成的,例如《天花板上的游戏》改自《天花板上的散步者》,《一枚邮票》改自《一张收据》,后面出现的《一钱铜币》《帕诺拉马国》等也是如此。——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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