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之后大约过了两三个月,他不知是怎么想的,把实验室隔出小区域,上下左右都贴上镜子,即人们常说的镜子屋。门窗等也都是镜子制作的。他经常拿着一支蜡烛进去,一个人长时间待在里面。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可以大致想象他在里面看到的情景。他站在各面都是镜子的房间中央,身体的所有部分都会由于镜子之间的相互反射而被照出无数个映像。他肯定会感到自己的上下左右都有无数个和他相同的人密密麻麻地蜂拥而来。想一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小时候,我曾在八幡不知薮[3]的稀奇物展会上体验过镜子小屋,那不过是些形式上的替代品,可即便是这种做工不佳的东西,也让我感到害怕至极。所以他劝我去镜屋的时候,我坚决拒绝了。
后来,我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进入镜屋的,另一个人是他喜欢的一个女佣,也是他的女友,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女孩。他常常说:
“那个女孩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她浑身上下有无数很深的阴影。虽说她的皮肤色泽不错,肌理细腻,身体像海兽那样富有弹性,但是比起这些来,她的美主要藏在身体的阴影里。”
每天他都与那位姑娘一起在他的镜子王国里嬉戏。由于镜屋是在封闭的实验室中的小屋,所以从外面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听说他们俩有时候在里面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当然,他也经常一个人待在里面。甚至传闻,有时候,由于他进入镜屋后长时间没有一点儿动静,用人过于担心而去敲门,这时,门突然打开,他竟然赤身**地从里面走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去堂屋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原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与之相反,他病态的嗜好却变本加厉起来。他开始投入大笔钱财,搜集各种形状的镜子。后来,他真的搜集到了诸如平面、凸面、凹面、波浪形、圆筒形等奇形怪状的镜子。宽大的实验室几乎被每天不断送进来的各种变形镜堆满了。更令人吃惊的是,他还着手在院子正中央建造一个玻璃工厂。厂房是他自己设计的,工程师和工匠也是他精挑细选的,生产出来的产品都是日本独一无二的好东西。他为了这个工厂,不惜把所剩不多的财产全部投进去了。
不幸的是,没有一个亲戚阻止他这么做。虽然用人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好言相劝,但劝他的人都立刻被解雇了,剩下的都是些冲着高薪水来的卑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我作为他在人世间唯一的好友,应该想方设法开导他,劝他停止这种疯狂之举。不用说,虽然我试着劝过他好几次,可是鬼迷心窍的他哪里听得进去。而且这种事也不算是做坏事,反正是挥霍自己的家产,外人没什么道理好讲。我除了眼看着他一天天地消耗家产和生命,为他揪心,没有别的办法。
因此,从那时起,我便频繁出入他家了。我想,这样至少可以顺便监视他的行动。结果,在他的实验室中,我就是不想看也不得不看他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那的确是一个令人吃惊的荒诞而魔幻的世界。他的怪癖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与此同时,他令人称奇的天才才能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我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当时的所见所闻,那是走马灯般变换着的、绝非世间所有的光怪陆离的光景。
借由外面买回来的镜子,不够的或是外面买不到的形状的镜子,他便用自家工厂里生产的镜子来补充,就这样,他的梦想得以不断地实现。有时,实验室上方飘浮着的都是他的头,有时是他的身体或脚。不用说,这是将巨大的平面镜斜着镶嵌在整个屋内,在一个地方开个洞,他把头和手脚从洞里伸出来形成的。虽说那只是魔术师的老把戏,但表演者并不是魔术师,而是我那病态的、钻牛角尖的朋友,这必然让我感到某种不同寻常的震撼。有时候,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凹面镜、凸面镜、波形镜、筒形镜,在屋子中央乱蹦乱跳的他,变得或巨大,或微小,或细长,或扁平,或弯曲,或只有身子,或头连着头,或一张脸上有四只眼,或嘴唇无限向上或向下伸长、收缩,而它们的影子也相互交错,杂然纷乱,有如狂人的恣意幻想。
有时,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在他自制的咔嗒咔嗒旋转的数十尺高的镜子三角筒中,放满了仿佛将花店都搬来的各种花草,那万紫千红的色彩就像吸食鸦片后做的梦一般。一片花瓣在这里竟变成一张铺席那么大,这花瓣化作成千上万的五色彩虹,化作极地之光覆盖了眼前的世界。在当中,全身**的他如庞大的秃头妖怪,展示着他仿佛月球表面的粗大的毛孔,疯狂地跃动着。
除此之外,他还会很多其他的恐怖魔术,绝不亚于上面介绍的那些。那种让人在看到它的刹那就会昏过去或变成瞎子般的魔界之美,我实在不具备将其表达出来的能力,况且即使我现在描述出来,又怎么能使人信服呢?
他就是这样日日沉迷于癫狂状态,最终走向可悲的毁灭境地。我的这位最亲密的朋友最后真的变成了一个疯子。尽管我一直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并非理智的,然而,他虽那般疯癫,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却跟正常人是一样的。他也读书或拖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镜子工厂里监督指挥。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会对我大谈他一向主张的那套不可思议的唯美思想,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他最后竟落到那么凄惨的地步。究其原因,恐怕还是在他身体里的恶魔在作怪,不然就是他太沉溺于魔镜之美,触怒了神明吧。
一天早上,他的一个用人跑到我家敲门,把我叫醒了。
“出事啦,我家夫人请您马上过去。”
“出事了?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太清楚,还是请您马上去一趟吧。”
用人和我都脸色苍白,快速地这样一问一答后,我便火速向他家赶去。他还在实验室里,我飞奔进去一看,除了刚才被称作夫人的他的女佣兼情人,还有几个用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死盯着一个奇怪的物体。
那个物体比表演杂技用的踩球大了一圈,外面包着一层布。它在收拾得整齐宽敞的实验室里,像个活物似的忽左忽右地翻滚着。更令人恐怖的是,物体里面还传出一阵阵既非动物也不像人声的笑声般的呜呜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好先抓住那个女佣问。
“我也不清楚。总觉得那里面的是老爷,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大球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而且也不敢去碰它……刚才我喊了好几声,可里面只传出奇怪的笑声。”
听她这么一说,我马上靠近那个球,查看发出声音的地方。很快,我在滚动的球表面找到了两三个像是透气用的小孔。我胆战心惊地把眼睛贴到其中一个小孔上往里面看,只见有刺眼的光在闪烁,好像里面有人在蠕动,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但还是搞不清里面的状况。我从那个小孔试探地喊了两三声他的名字,不知里面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一点儿回应。
就在看着球不停地翻滚时,我忽然发现球表面的一个地方是由四边形的切口构成的,它好像是进入球内的门。按它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可是,由于上面没有把手,我无法打开它。再仔细一看,那上面留有一个金属孔,似乎是拧过把手的痕迹。由此看来,说不定人进入那个球以后,不知怎么搞的,把手脱落了,结果无论从外面还是从里面都打不开门了。果真如此的话,这个人被关在里面已经整整一个晚上了。把手会不会掉在附近了呢?我便在周围寻找,不出所料,在房间一角果然躺着一个圆形金属,将它对准刚才的金属孔,尺寸正好吻合。可麻烦的是把手断了,即使插进孔内,也无法将门打开。
令我百思不解的是,被关在里面的人也不求救,只是哈哈哈地笑。
“说不定……”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面色变得惨白。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救出来,只有把球砸坏这一个法子了。
我立即跑到工厂去,取了一把大锤,对着球使劲砸起来。出乎意料的是,球的内部好像是用厚镜子做的,只听咔嚓一声,那个球瞬间成了无数块碎片。
从里面爬出来的正是我那个朋友。我刚才就猜到是他,果不其然。虽说如此,人的容貌怎么会在一天之内变化这么大呢?直到昨天,虽说他身体衰弱,表情却总是神经质地紧绷着,看上去有点儿可怕,但现在,他的表情就像个死人,整个脸上的肌肉都是松弛的,头发抓挠得乱糟糟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无神地睁着,嘴巴大张着,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他这副样子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就连深受他宠爱的那个女佣也被他吓得连连后退。
不用说,他真的疯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使他发疯的呢?他不像是因为被关在球里而发疯的人。再说,那个奇怪的球到底是个什么道具?他为什么要钻进球里去?关于这个球,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可见是他命令工厂秘密制作的。那么他到底想用这个玻璃球干什么呢?
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女佣,流着眼泪抓着他的衣袖。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之际,镜子厂的技师来上班了。他见此情景大为吃惊,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即向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技师战战兢兢地回答了我的问话。我把他回答的要点归纳了一下,大致如下:
很早以前,他就命令技师制作一个大约三分厚、直径四尺的中空玻璃球。在保密状态下,技师开始赶工,直到昨天很晚才终于完工。技师当然不知道那个玻璃球的用途,只是按照他的奇怪吩咐去做。球的外部要涂上水银,内侧都做成镜面,里面好几处要装上强光小灯泡,球上还要开一处人可以出入的门。玻璃球刚一做好,技师就连夜把它运到实验室,并将小灯泡的电线与室内灯的电线连接起来。技师说他们把这个球交给主人后就回家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概不知。
我让技师先回去,让用人照看发疯的朋友。我看着散落一地的奇怪的玻璃碎片,苦苦思索着这件怪事,想找出答案。我久久地盯着玻璃球冥思苦想,突然想到,他大概是在他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内进行各种镜子装置的试验,也尽情地享受这些装置带给他的快乐,最终想出了这个玻璃球吧。就是说,很可能是他要亲自进入球内,看一看玻璃球映照出的奇妙影像。
那么,他为什么会发疯呢?更重要的是,他在玻璃球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想到这里,我顿时感到被冰柱插入脊髓般异乎寻常的恐惧直逼心脏。他到底是因为进入玻璃球后,在强光的照射下,看到自己可怕的影像发了疯,还是因为想逃出玻璃球,却将门把手折断了,想出去又出不去,在狭小的球体内痛苦地挣扎,最终发了疯呢?应该是这二者之一吧。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感觉那样恐怖呢?
这个球似乎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试想进入球体镜子的内部的人,在这个地球上有过先例吗?在那个玻璃球壁上会映出什么样的影像,恐怕连物理学家也无法推算出来吧。说不定那是超出我们想象的、充满恐怖与战栗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无比可怕的恶魔世界。在那里,他照出的或许不是他自己的影像,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人们无法想象。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会令人发疯的什么东西覆盖了他的视野,席卷了他的宇宙。
我们能够想象的,只是把球体一部分的凹面镜的恐怖感拓展到了整个球体。想必你们都知道凹面镜的恐怖吧,面对那种凹面镜,人就仿佛把自己放在显微镜下一样,看到的是噩梦般的世界,而那球体镜,则是将无数个凹面镜连接得无边无际,如同把我们全身包在其中一样。仅是这样,就等于把单个凹面镜的恐怖放大几倍甚至几十倍。光是想象一下,我们就已经感到惊悚万分了。那是由凹面镜构成的小宇宙,并非我们人类这样的世界。它必定是完全不同的,属于疯子的世界。
我的那位不幸的朋友,就这样一味地痴迷于镜头、镜子,在不该走极端的事情上走极端,也许是触怒了神灵,或是受到恶魔的引诱,最终葬送了自己。
由于他后来疯着去世,所以无法确认事情的真相。而时至今日,至少我还不想否定这一猜测——他正是因为贸然进入镜子球体的内部,才最终导致送命的悲惨下场。
[1] 此处“吉雅曼”和“毕多罗”是日语从葡萄牙语中引入的外来词语,“吉雅曼”意为钻石,“毕多罗”意为玻璃。
[2] 将门眼镜:一种玩具,也叫章鱼眼镜。从这种眼镜的镜头中看一个东西时,会出现多个重影。
[3] 八幡不知薮:通常指千叶县市川市八幡的森林。传说那是非常容易迷路的迷宫森林,进去就很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