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跟着父亲登上过一次凌云阁,那之后便再也没来过,总觉得那里面很可怕,可是看到哥哥进去了,无奈我也只得跟了进去。我踩着比哥哥低一层的昏暗石阶往上爬。高塔的窗户不大,砖墙又厚,里面就像地窖一样阴森森的。血腥、残忍到无法描述的油画在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反着荧光。夹在其间的阴森石阶就像蜗牛壳似的一直向上旋转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我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
“塔顶只围了一圈八角形的栏杆,没有墙壁,因而变成了视野开阔的走廊。这里豁然开阔,与刚才又长又阴森的阶梯形成鲜明的对比,令我十分震惊。云朵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凭栏远眺,东京的房屋竟然像垃圾堆一样杂乱不堪,品川的御台场也小得像颗盆景石。我觉得有些晕眩,强忍着俯瞰下面,连观音堂也变得特别低矮。表演杂耍的小摊像是一个个玩具模型,路上的行人也只能看到头和脚。
“塔顶上有十几名游客聚在一起,边眺望品川方向的海面边惊异地小声议论着。哥哥则远离他们,独自一人举着望远镜,一门心思地盯着浅草观音堂的方向。我从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低垂的厚重白云清晰地衬托出了哥哥身着黑天鹅绒西服的身影,从我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下面杂乱的景色,恍惚间明知那是哥哥,却又觉得他宛如西洋油画中的人物一般神圣,我连叫他都踌躇起来。
“但是,我想起了母亲的吩咐,不能只是这样跟着,就走到哥哥的身后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呢?’哥哥吃了一惊,回过身来露出尴尬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我接着说道:‘哥哥,你最近的样子,爸妈都非常担心,他们很想知道你每天都去什么地方了,原来哥哥都上这儿来了啊。能告诉我为什么来这儿吗?只告诉平日最要好的弟弟,好吗?’幸好附近没有旁人,我可以在塔顶劝说哥哥。
“不管怎么问,哥哥都不说话,我就反反复复地追问,最后哥哥终于将一个月来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了我。谁承想,导致哥哥烦闷的也是一件无比离奇的事。哥哥告诉我,一个月前他在凌云阁用望远镜眺望观音堂时,看到人群中有一位美丽的姑娘,美得就像仙女下凡。一向对女色很淡然的哥哥,竟然被望远镜中的女人迷得魂不守舍了。
“当时哥哥只看了一眼,因过于震惊而拿开了望远镜,等他定了定神,举起望远镜想再看她时,却怎么也寻找不到姑娘的倩影了。望远镜里的景物看似很近,其实很远,而且人又多,看到过一个人,却未必能再找到。
“从那以后,哥哥便对那望远镜里看到的美丽姑娘念念不忘,哥哥是个非常内向的人,结果害起了从前人所谓的相思病。现在的人听了也许会发笑,但那个时代的男人有不少谦谦君子,只因偶然看到某位女子,便为那女子害起相思病的并不少见。不用说,哥哥为了那女子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但仍拖着病弱之身,抱着再次看到那女子路过浅草观音堂的悲凉希望,每天像出勤一般准时登上凌云阁,用望远镜苦苦寻觅。爱恋这东西实在不可思议!
“哥哥讲明了原委后,又像患了热病似的举起了望远镜。我对哥哥产生了深深的同情,明知这种大海捞针式的寻找是徒劳的,又不忍心对他进行劝阻,我无比伤感,含泪久久凝视着哥哥的背影。此时此刻……啊!我至今都无法忘却那神奇而美丽的情景。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梦幻般的色彩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说过,我站在哥哥身后时只能看到朦胧的天空,在乱云的衬托下,哥哥身穿西服的消瘦身影如同绘画般浮现出来,在空中缓缓移动的浮云令我不由得产生了错觉,仿佛哥哥的身体在宇宙中飘浮着。正在这时,就像放烟花那样,无数个赤橙黄绿色的彩球争先恐后地飘上明亮的天空。我说的你大概不太明白,那景象像一幅画面,又像某种预兆,我的心情也被莫名的情绪笼罩。这是怎么回事?我赶紧探头往下看,原来是卖气球的摊主不小心放飞了手中的一大把气球。在那个时代,气球还很少见,即使知道了原因,我还是感觉神情恍惚。
“奇妙的是,这似乎成了契机,哥哥此时表现出特别兴奋的样子,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地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了句‘快走,不赶紧去就来不及了’,然后拉着我一直往下走。我被他拽着,一边飞快地下楼梯一边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他说:‘我好像看到那姑娘了,她正坐在一个铺着新榻榻米的大房间里,现在赶过去肯定还在原地呢!’
“哥哥所说的发现姑娘的地方,是观音堂后面的一个很宽敞的客厅,旁边一棵大松树是显眼的标记。当我们跑到观音堂后面去找那位姑娘时,找到了大松树,却发现附近根本没有一户住家,我们感觉像被鬼魂附体了。我想一定是哥哥鬼迷了心窍,看着哥哥沮丧的样子实在可怜,为了宽慰哥哥,我又跟他去附近的茶棚等地方找了一遍,仍然没有见到那姑娘的踪影。
“四处寻找女子的过程中,我和哥哥走散了,当我找遍了茶棚回到刚才的大松树下时,看到各种小摊中有一家拉洋片的摊子发出甩鞭子似的啪啪声,哥哥正半蹲着,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拉洋片的镜头。‘哥哥,干什么呢?’我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问道。哥哥吃惊地回过头,他当时的表情我至今难忘。怎么说呢,就像沉浸在梦中,面部表情呆滞,眼睛盯着远处,对我说话的声音都是飘飘忽忽的。他对我说:‘你看,我们要找的姑娘就在这里面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马上付了钱,窥视起镜头来。那个片子讲的是八百屋于七[10]的故事。我看到的是在吉祥寺的书院里,阿七依偎在吉三怀里的画面。我记得很清楚,摊主夫妇一边甩着鞭子打拍子,一边声音嘶哑地唱着:‘伏在郎膝上,眉目可传情。’啊,大概因为唱词腔调阴阳怪气的,所以我对此印象深刻。
“洋片中的人物都是用贴画工艺制作的,想必出自名家之手。阿七的脸栩栩如生,无比美艳,连我都以为她是活着的,也难怪哥哥会那么说了。哥哥道:‘即使知道了这姑娘是个手工做的贴画,我也无法死心。可悲啊,但就是无法死心。哪怕一次也好,我也想成为贴画里的吉三,和这位姑娘说说话。’哥哥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注意到拉洋片时,为了采光,箱子上面是敞开的,也许站在凌云阁塔顶的哥哥是用望远镜从倾斜角度看到了那幅画面。
“那时已是黄昏,游人渐渐稀少,洋片摊前只剩下两三个淘气的孩子还舍不得走,围着洋片转来转去。从中午起就阴沉沉的天空,到了傍晚乌云压得更低了,眼看就要大雨倾盆,天气好像发疯似的骤然改变,远处还响起了轰隆轰隆的雷鸣声。尽管如此,哥哥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久久地伫立在那里。我感觉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
“直到天黑透了,远处踩球摊的煤气灯开始闪烁光芒时,哥哥才忽然清醒过来似的,猛地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想了个法子,你帮帮我吧!把这个望远镜倒过来拿,把眼睛贴在大镜片那边,对着我看吧。’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只是说:‘你别问了,就照我说的做吧。’我天生就不太喜欢眼镜一类的东西,无论是望远镜还是显微镜,它们能将远处的东西一下子拉近到眼前,或是将小虫子变成野兽那么大,我对这种魔力有些畏惧,因此很少用哥哥的宝贝望远镜看东西。而且越是少用,越是觉得它具有魔力。再说当时天色已晚,连人脸都看不清楚,哥哥还让我在冷清清的观音堂里,反着拿望远镜去看他,不仅疯狂,还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既然是哥哥求我,我没办法只能照做。由于是反着看望远镜,所以离我只有五六米远的哥哥变小了,只有两尺来高,因为缩小了,在镜头中清晰地凸显出来。周围的景物都看不到,只有变小的哥哥穿着西服直直地站在镜头正中央。而且哥哥好像还在往后退,眼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尺高的偶人一样可爱的样子了。紧接着,连那小小的身影也嗖的一下浮上空中,转瞬间融入黑夜之中去了。
“我吓坏了(这把年纪说这话可能让人笑话,但当时我真的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放下望远镜,一边大叫着‘哥哥’,一边朝着哥哥消失的方向跑去。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无论怎么寻找,也不见哥哥的踪影。按说一眨眼的工夫,他不可能走远的,可我就是找不到他。你能想象吗?我的哥哥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了啊……从那以后,我更加害怕望远镜之类有魔力的器具了,尤其是这种不知是哪国船长使用的望远镜更令我讨厌。其他望远镜我不清楚,这个望远镜,我坚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把它倒过来看,倒过来看,就会发生可怕的事。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你刚才把望远镜拿反了,我会那样惊慌地阻止你了吧?
“我当时寻找了好久,累得筋疲力尽才回到了刚才那家拉洋片的摊子前,就在此时,我终于恍然大悟。我猜想,由于对那贴画里的姑娘太思念了,哥哥说不定是借助望远镜的魔力,把自己缩小到和画中人同样大小,悄悄进到贴画的世界里去了吧?于是我央求还没有收摊的摊主再放一遍吉祥寺那一幕。果然如我所料,在煤油灯的光照中,哥哥变成了贴画,取代了吉三,正美滋滋地怀抱着于七姑娘呢!
“不过,看到这景象,我并不觉得悲伤,我为哥哥达成心愿、获得幸福而感到喜悦,还差点喜极而泣。我拜托摊主无论如何把洋片里这幅贴画卖给我,要多少钱都行(奇怪的是,老板竟丝毫没发现穿西服的哥哥已经替代了穿武士装的吉三坐在那里的事)。我飞快地跑回家,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母亲,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予理会。你说是不是特别滑稽呀?哈哈哈……”
老人说到这儿,觉得特别可笑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奇妙的是,我竟然也跟着呵呵笑起来。
“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活人会变成贴画啊。我说哥哥变成贴画的证据,就是哥哥突然人间蒸发了,他们就说哥哥是离家出走了,全是想当然的猜测,很好笑吧?最后,我不顾父母说什么,死乞白赖地跟母亲要了些钱,终于从洋片摊主手里买下了这幅画。我带着这幅画,从箱根旅行到镰仓,我这样做是为了让哥哥享受一趟新婚旅行。每当乘坐火车时,我就不由得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当时我也像今天这样,把画的正面朝着窗外靠在窗户上,因为我想让哥哥和他的恋人欣赏到外面的景色。哥哥不知有多么幸福呢!而这位姑娘又怎么可能不接受哥哥的一片真心呢?他们二人一定如同新婚燕尔的夫妻,脸色羞红,互相紧紧依偎,诉说着绵绵无尽的情话。
“后来父亲关闭了东京的买卖,全家迁回了富山附近的老家,我也一直跟随父母住在那边。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想让哥哥也看一看阔别多年、变化巨大的东京,所以这次又带着哥哥一起出来旅行了。
“可悲的是,这姑娘无论多么栩栩如生,毕竟是个手工制品,所以她不会变老,可我哥哥虽然变成了贴画,却是强行改变形态,终究是个有寿命的人,所以也会和我们一样渐渐衰老。请看,当年二十五岁的翩翩美少年,已经变成了这般满头白发、满面皱纹的老者了。这对哥哥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啊!恋慕的女人依旧年轻貌美,只有自己不断地衰老下去,多么可怕啊!你看,哥哥的表情是悲伤的。从几年前开始,他就总是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一想到哥哥很痛苦,我就特别同情哥哥。”
老人一直神情黯然地望着画中的老者,这时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说:
“啊,不好意思,我给你讲了一个这么长的故事。不过,我想你都听懂了。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认为我是个疯子吧?啊,看来我是找对人了。哥哥,你们可能也累了,当着你们的面,讲了那个故事,你一定觉得很害羞吧?那么,现在就请你们休息吧。”
他说着用一块黑色的包袱皮轻轻地把画包起来。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仿佛看到两个贴画偶人都对我投来羞涩的浅笑。此后老人没有再开口,我也一直沉默着。火车仍旧发出哐当哐当沉重的声音,在黑暗中向前奔驰。
差不多过了十分钟,车轮的节奏慢了下来。车窗外出现了两三盏幽幽放光的照明灯,火车停在了一个不知站名的山间小站,只见站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站务员。
“我先下车了,我要在这里的亲戚家住一宿。”
说完,老人抱起那个包裹立刻起身下了车。我透过车窗,望着老人瘦高的背影(这背影跟贴画中的老者太相像了)走到简陋的栅栏处,将车票递给检票员,然后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了。
[2] 绘马:指日本神社、寺院里祈愿时用的敬奉物品,一般为木制,多为五边形,通常在一面绘制马匹图案,在另一面写敬奉者的姓名和心愿。
[3] 结棉发式:日本发髻的一种,形成于江户时代后期,因形状似盘起的棉花而得名,多为年轻未婚女性所扎。
[4] 凌云阁:浅草的名胜,是由英国建筑师设计的12层塔状西式建筑,也被称为浅草十二楼。它在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中被损毁。
[5] 此处为作者笔误,巴尔顿是英国设计师。
[6] 源水:指松井源水的街头艺人名号,第四代传人迁居江户后,世代在浅草进行陀螺表演并兜售药物等。
[7] 拉洋片:一种民间艺术,表演者在四周安装有镜头的木箱内装备数张图片,用灯具在箱内照明,表演时表演者在箱外拉动拉绳,操作图片卷动,同时配以演唱等,来解释图片故事内容。观看者通过镜头观看表演。
[8] 富士神:人们对浅草的浅间神社的爱称,源自对富士山的信仰。
[9] 铁道马车:在马路上铺设铁轨,用马拉轨道上的客车的公共交通设施。
[10] 八百屋于七:传说中蔬菜店女儿于七的故事。于七因为江户大火认识了寺院杂役吉三并坠入情网,后来为再次见到吉三,于七自己纵火,最后受火刑而死。于七的恋人名字说法众多,此处拉洋片里用的是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