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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第2页)

宋亚轩沉默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束金色的光弧从远处升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细碎的光雨。他想起四岁那年除夕,东方玉穿着红色羽绒服,他穿着蓝色羽绒服,两家人围坐在同一张圆桌旁吃年夜饭。那时候桌上的菜没有现在这么丰盛,但两个小孩因为分到了一模一样的糖葫芦而兴奋了整个晚上。二十年后的今天,桌上的菜变多了,两个老爷子都有白头发了,妈妈们开始讨论退休金和养生茶了。但那张圆桌还在,那棵槐树还在,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人也还在,而且每年除夕都会回来。

“阿青,”宋亚轩开口,声音被窗外的烟花声衬得很轻,“你刚才喝酒了。你从来不喝酒。”

“辣。”

“那你为什么喝?”

东方玉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远的星。“因为你爸敬我酒。他说——谢谢你在外面照顾小轩。我说我没有照顾,是他照顾我。你爸笑了,说他看得出来。然后他干了,我不能不干。”东方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洗洁精泡得有点发白,“你爸说的‘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宋亚轩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东方玉面前,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弹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在任何暗号系统里,但东方玉懂——那是他小时候每次钻牛角尖时,阿树把他叫回来的方式。

“意思就是,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看,是心里知道的那种知道。你每次从伦敦飞回来,你在鸟巢唱《光合作用》,你把我的西装放在衣架上绣了字,你让人每年来看这棵槐树——他们可能没有亲眼见过,但他们都感觉到了。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懂你的暗号。你的歌是写给全世界的,你的暗号是写给我的,但你的心——他们看了二十年,怎么可能看不懂。”

东方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宋亚轩的手指从自己眉心拿下来,握了一下。很短,不到两秒,但宋亚轩感觉到了——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除夕夜的厨房里,替他说出了他花了二十年一直不敢确认的事——原来爸妈都看懂了,原来那些藏在歌里、藏在和弦里、藏在西装标签里的真心,不止一个人收到了。原来他从来不需要把自己分成两半,在家人面前是东方玉,在阿树面前是阿青。从头到尾,他都是阿青。

零点。新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院子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开了锅,烟花在天幕上铺成一片连绵不断的锦绣。两家六口人挤在院子里看烟花,宋妈妈和东方妈妈站在一起,互相给对方整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宋爸爸和东方爸爸点了一串鞭炮,捂着耳朵往后退,笑声像回到年轻时。

东方玉和宋亚轩并肩站在槐树下。槐树冬天的枝干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树干依然粗壮挺拔,像一根沉默的坐标轴,标记着这个院子里所有来来去去的故事。

“新年快乐,阿青。”

“新年快乐,阿树。”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脸。东方玉低头看了看地上——他的影子和宋亚轩的影子被烟花拉得很长,在青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在槐树下的对话。阿树指着天说:“树长在地上,天在很远的地方。你以后肯定要去很远的地方。”然后阿树又说:“但不管你走多远,抬头就能看到天,低头就能看到树。”五岁的阿树不知道那句童言会变成预言,二十岁的阿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阿青已经在心里把它刻成了圭臬——飞再远,抬头是天,低头是树。天和树,永远在同一个画面里。

东方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宋亚轩面前。手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红包,不是礼物,不是新歌的demo。是他空空的手掌,摊开在除夕夜的冷空气里。

“干嘛?”

“没干嘛。”

“你伸手干嘛?”

东方玉没有回答。但宋亚轩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懂了。不是要给他什么东西,是在说——我把所有的我都摊开在这里了。以后不再藏在歌里,不再藏在和弦里,不再藏在西装标签里。以后每个除夕夜都会站在你面前,摊开手掌,让你看到——什么都没有,但也什么都有。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个空着的手掌里了。

宋亚轩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握手,不是击掌,是放上去——四岁被秋千摔哭之后被阿青拉过的那只手,十一岁在机场用力挥别的那只手,在伦敦录音棚里第一次戴上监听耳机时微微发抖的那只手,在鸟巢侧台接过《光合作用》定稿音频时攥紧的那只手。放上去,十指扣住。

“收到了。”他说。

新年的钟声还在回荡,烟花还在他们头顶炸开。而那棵沉默的槐树,比任何一年都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它的阿青和阿树,在离家千万里、绕世界一圈之后,终于又并肩站在了原点。这一次,不需要再回头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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