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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芷音忆 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我叫蓝芷音。

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后面总要跟一句“丞相蓝瑾的嫡长女”,好像不说这一句,蓝芷音三个字就不够分量似的。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不是我。或者说,我不只是我。我是丞相府的脸面,是蓝家在后宅布下的一枚棋,是迟早要放到某个世家、某个权贵家里去的一块砝码。

这些东西,没人明着跟我说。但三岁开蒙那天,母亲把我抱到书房门口,蹲下来替我理了理衣领,说了一句:“芷音,从今日起,先生教的东西,你要好好学。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学的。”

我当时太小,听不懂。后来就懂了。

教养嬷嬷姓周,五十多岁,是从宫里退下来的。她不大说话,但眼神很厉。我走路快了,她不说话,只咳嗽一声,我便知道要慢下来。我笑的时候露了太多牙齿,她也不说话,只拿帕子掩了掩自己的嘴角,我便知道要收。

有一回,我在后院追一只蝴蝶,跑得裙摆飞起来,被她瞧见了。她没骂我,只是那天晚上,让我在房里站了一个时辰,对着铜镜练“站姿”。她说:“姑娘,你站好了,我才能去跟相爷交差。你站不好,是我没教好。”

那时候我六岁。六岁的孩子听不懂什么叫“交差”,但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跑了。

学的东西很多。诗书是太傅教的,太傅姓程,胡子花白,讲《诗经》的时候会摇头晃脑,讲到“关关雎鸠”时眼睛眯起来,好像在回味什么。女红是府里最好的绣娘教的,我手指被扎了无数次,她只说一句“再来”。管家是母亲亲自教的,从看账本到分派差事,从赏罚下人到应付亲眷,她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讲到深夜,她困得揉额角,我还要继续抄账目。

我没有怨过。不是因为我懂事,是因为我没有想过可以怨。从出生起就是这样,我以为全天下的女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后来才知道,隔壁侍郎家的二小姐,可以爬树,可以跟她哥哥出去骑马,可以笑得很大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岁那年的暮春,母亲带我去大慈恩寺上香。

大慈恩寺在城郊,香火很盛。每年春天,京中的女眷都爱去那里祈福,与其说是拜佛,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出游。母亲与几位夫人进了大殿,我跟着拜了几拜,便觉得殿内香烟缭绕,有些闷。母亲看我一眼,大约是觉得我脸色不好,便允了我出去透气,只叮嘱“别走远了,带着人”。

我带着丫鬟出了大殿,走了一段,便找了个借口把丫鬟也支开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长到十二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没有嬷嬷盯着,没有丫鬟跟着,没有母亲的目光罩着。我一个人走在寺院后面的小径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微凉,空气里是海棠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风从山上吹下来,软软的,凉凉的。

我走得很慢。不是规矩要求的慢,是我自己舍不得走快。好像走快一点,这段路就结束了,这片刻的自由就结束了。

寺院后面有一座凉亭,建在一小片水边,位置偏,没什么人去。我沿着小径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素色长衫,身形清瘦而挺拔,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低着头看。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周身没有半点声响,连翻书页的动作都极轻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书上的字。

我站在一株海棠树后面,不敢动了。

不是规矩要求的不动,是我自己动不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里在一下一下地撞。脸也烫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烧得我整个人都发慌。

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家的,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看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花瓣落了我一肩,我都没察觉。

后来他合上书,抬起了头。

我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快得周嬷嬷要是看见了,肯定要罚我站一个时辰。可那时候我顾不上了。我跑回大殿,气喘吁吁地站到母亲身后,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大约是觉得我仪态不佳。我低下头,把气喘匀,把脸红退下去,把心跳按回去。

那天回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一直没说话。母亲以为我累了,也没多问。

其实我是在想,那个少年是谁。

想了很久,然后不敢想了。

不敢想,是因为我知道,想了也没用。

我是蓝芷音。我的婚事,从来不在我自己手里。父亲是丞相,是文官之首,是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的女儿嫁给谁,不是嫁人,是嫁一门势力。是文官集团和将门世家的结盟,是朝堂格局的一步棋。

这些事,没人跟我明说,但我都懂。或者说,我从小被教的东西,让我不得不懂。

所以我把那天海棠树下的心动,藏了起来。藏得很深,深到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大概只是一个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春天的寺院后面,做了一个关于少年和书卷的梦。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那个身影。素色的长衫,翻书的手指,阳光落在肩上的样子。想起的时候,心口还是会微微发酸。但天亮之后,我还是蓝府大小姐,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这一藏,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过了及笄礼。及笄那天,宫里赐了金簪,朝中大小官员的女眷都来了。我穿着最隆重的礼服,行着最标准的礼,眉眼温婉,仪态万方,赢得满场称赞。母亲站在一旁,难得地红了眼眶。父亲看着我,眼里是满意和期许。

我知道,那一天之后,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及笄礼过后不到半个月,赐婚的圣旨就到了。

霍家,霍霄宸。

霍家是将门,世代忠勇,虽不如容家根基深厚,却也是实打实的忠良世家。霍霄宸那年十六,已经凭一身武艺和谋略在军中崭露头角,是朝中重点培养的青年将领。丞相府与霍家联姻,一丈一武,互为依仗,既是君王乐见的朝堂平衡,也是父亲与霍家心照不宣的权势结盟。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我跪在正厅,听着宦官宣旨,脑子里很安静。没有欢喜,没有抗拒,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我磕头,接旨,起身,谢恩。每一步都做得很标准,标准得我自己都觉得,我大概不是一个人,是一台被调教得很好的机器。

身边的丫鬟仆妇纷纷道贺,说我嫁得良人,日后便是将军夫人,荣耀加身。我笑着应了,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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