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复持盏少油的灯见林致和穿着不合身的鲜亮绫罗,那衣裳还有些陈旧的酒味,以为是哪家纨绔深夜闹事,便厉声道:“你可知夜闯衙门,该当何罪?”
林致和瞥眼尹复,说道:“腊月初一,你本应亲赴城东驿馆,迎监察御史林致和巡按湖广,你自己未到便罢,更未着一人相迎,该当何罪?”
听闻此言,尹复只淡淡回道:“公子何出此言,下官虽已收到驿报,但驿报写明林御史初三到宜南,今日并非驿报载明时间,下官已备好官舍,随时恭候。你这小子,夤【2】夜到此,敢来问我这莫须有的罪?”
“非也,本小子便是林致和,星夜赶赴宜南,只为公事。我虽可直接查封章华楼,但终究还得县里亲自发令,还请父台即刻安排人手随我同去,章华楼之事,你心知肚明即可,不必多问”,林致和边说便接过尹复手中灯盏,“我素闻父台在宜南县德高望重,深夜来访确实迫不得已,官印符文在此,你可一一验视。”
林致和先发制人却又陡然谦卑柔和变,尹复深感自己时运不济,急急查验符文官牒,林致和这官职千真万确。
尹复深觉惶恐,向林致和拜道:“下官该死。林御史到此,是老夫有眼无珠,只是年关将近,府内差吏十有五六告假归乡,今夜恐怕只能为林御史拨出二十名差吏。若是林御史需调兵的,还需等天亮,由下官说与百户长签署调令方可调兵。”
林致和回他:“你不必谢罪,只当我刚才开个玩笑罢了。差吏八名足矣,调兵倒不必。”
“我这就去唤差吏”,尹复说完便欲出门吩咐。
可这林致和偏伸手拦住尹复说道:“天寒地冻,父台穿好棉袄再出门,我也等得及。”
尹复其实已急得出汗,但也只能对着林致和拜道:“林御史体恤,但我不冷。”
不过两炷香时间,林致和便已带着八名差吏出得县衙,林致和见来福仍恭敬站在角门处,上前一步吩咐来福:“来福,夜深寒重,你不必再随我去章华楼。尹复已备好官舍,你且收拾了去休息。”
来福应声答是,便目送林致和与差吏前往章华楼。来福入了县衙,并未整饬休息,却又向尹复借了马夫与马车,往城东驿馆而去,原来是要去驿馆运回行李。
林致和等人一路疾行至章华楼已是三更天光景,大概是男男女女皆已相拥而眠,楼内不复鼎沸。
楼前门房正欲浅睡,见林致和带着差吏而来,一下便惊醒,急忙喊老鸨张妈妈而来,张妈妈见来人,心下惶恐却又摆出笑脸道:“公子怎得去了这么久,溯月姑娘服侍得可还称心?这些小兄弟也是来照顾生意的?”
还未等林致和开口,一个年轻小吏便责切道:“你这老鸨也太无礼些。这是前来巡按荆湘的监察御史林致和,今夜到此是为公事,我劝你速速开门,配合我等办差。”
说罢,这小吏便拿出县里行牌,那老鸨见此,不信衙门敢来真的,要说这老鸨也是不识时务,在此时竟还开口陪笑道:“一个多时辰前,林御史为着溯月姑娘给我这老妈妈伍仟两银票,这票子还没捂热呢。”
林致和见她仍自心存侥幸,难免有怒,厉声道:“国律已有规定,本朝官吏、文人士子不得狎妓。你开门迎客,不审来人身份已是不应该;溯月亦非罪囚俘虏,本不应在教坊司,你将她坑蒙拐骗而来更是不该。此刻公文在此,难道你还想抗令不遵么?”
这话一出,张妈妈便知本次动了真格,只喏喏回道:“老妈妈哪敢有抗拒之心,只是我说惯奉承话,没想到惹得林御史不快,还望御史见谅。御史若是办差的,只管吩咐妈妈便是,只是这夜深客多,还请莫要见血光。”
说罢,这老鸨竟作势要跪下。
林致和也不拦她,只吩咐道:“左右,且将她押住。”
若说真要查封这楼,也不过二刻工夫,林致和随意点了个宜南县的人,问:“方才见你办事利落,不知你是何名姓?”
那小吏便回:“林御史多礼,在下姓李名石松,尚未有字。”
林致和便道:“李石松,现下这章华楼已查封,今夜还需派几人看守。另着二人盯着老鸨,把楼里一干人等都一一查验记录。兵卫皆从它处借来,不能常待宜南,你从中选几人与你时刻巡查,若有异动,及时派人前往县衙通知我。”
又对诸吏道:“今夜还得辛苦诸位,辰时末县衙便派人来轮班。我来时,见楼外贺氏食肆还未打烊。”
话到此处,他又拿出一块银子来,转向李石松,“这是三两银子,你着人去食肆给买点热汤热食驱驱寒,应是足够,多的留待明夜。”
李石松恭敬道:“多谢林御史。”
林致和吩咐完便出章华楼,见来兴已候在门前,吩咐他:“回吧。”
来兴迷迷瞪瞪,边走边疑惑:“公子,我们回驿馆吗?”
“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极,来福已在官舍安顿,章华楼外已有马车马匹,你我二人现下可回官舍休息,明日你与来福不必再跟我外出。”
来兴已经累到双眼无力,赶紧剖白自己的心思:“公子说得有理,但我就愿意跟着公子。”
林致和摇头道:“不可,我自有我的道理。”
“公子的道理是体恤我们,但我与来福哥却不能不做这些”,来兴也不是没话可说。
林致和与来兴已步至楼外,林致和坐上马车才笑着说:“如今,他们都叫我林御史。”
来兴本是个心思灵巧的,只现下疲累至心神迷离,只能附和他道:“是,公子。”
林致和摇头大笑:“那你怎么还叫公子呢?”
来兴恍然大悟似的,立马回道:“是,林御史!我们即刻便回官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