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兴见他二人离开宅院,才松一口气,心里很想问问若朴,那风氅是苏浙的锦缎覆面,北地的狐皮做里,她为什么能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倒是很喜欢,却不敢朝林致和开口,只得叹叹气,将这风氅重新收好。
却说沈林二人刚进县衙,便听得一阵长吁短叹,走近才发现是尹复正愁眉苦脸地在堂内踱步。
尹复听见有人来,才转身来望,却见他急步至若朴身前,急切开口:“你是钟祥的那个书吏沈若朴,对不对?我还记着你。”
“回父台的话,我此前确是钟祥县的书吏,如今我为林御史做事”,听完尹复之言,若朴只觉没有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那尹复忙对林致和道:“致和啊,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县里原有两个书吏,一个叫汪文的,他母亲日前西去;一个叫赵恺的,他妻子不日就要生产。他二人皆不得闲离得又有些远,况且是死生大事,老夫也无脸叫他二人回转县衙。初七中午,老船夫邬厚珍等人的尸体已停在县衙旁的义庄里,今日仵作已到,公文已签,正缺个问话记录的人。如今沈姑娘既在,能否请她一去?”
林致和看眼若朴,见她面色如常,便对尹复道:“沈姑娘如今虽为我僚属,但一切事皆可随她本心,尹父台还需自己问她。”
尹复便又问她句:“沈姑娘可愿?”
若朴拱手回他:“还请父台唤县丞带路。”
尹复忙唤声世济,便见一年轻人入堂内,尹复又对他道,“这是钟祥的沈若朴,你们此前也见过的,邬厚珍的案子暂且由她问话记录。”
“谢兄”,若朴拱手。
谢世济回她一礼,“请沈姑娘随我来。”
总算是有个人能用,尹复才抚着胸口坐下,给林致和倒杯茶,歉疚道:“我一时心急,有失远迎,还望致和见谅,请喝茶。”
“无事”,林致和接过茶,却不喝。
尹复又自斟一杯,自顾自地开口,“今日真得多谢林御史,后生可畏啊。”
“要谢也是谢沈若朴,毕竟不是我做书吏的活”,林致和微笑着回答。
“致和说的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个冬日,那是去年的事,如今说来与你听个端详:
钟祥有个姓宋的年轻女子嫁来宜南汪家,汪家也算是宜南的殷实人家,去岁冬月十五,这宋家女却无缘无故暴毙。外面都说这宋家女是个福薄的,但她家人却不肯信这说法,认为是汪家那小子谋害了她。
也因此冬月十六日里,宋家人便在钟祥敲鼓,钟祥那个钱梁谷也是个刚直的,二话不说便受理此案。也是同日,本县验过尸首也验不出什么,汪家便闹着要收殓尸体火化。宋家人虽报官,可宋家女死在宜南县,合该本县受理。
那个钱梁谷怕本县包庇富户,备上信牌、状纸让沈若朴前来再做口词。我说这钟祥的钱梁谷也是小看老夫,我虽老,却不是这等轻易被收买之人。十八日,那沈若朴便骑着匹老马到我宜南,拿着信牌和状纸要本县再验尸问话,汪家与沈若朴对峙一天,说十六日已做过口词又验过尸身,今日决计不肯再验尸,如此僵持一日。”
尹复喝了口茶,润润干焦的唇接着道:
“虽是冬日,尸体也不能存放太久,我便让他们十九日再验尸,汪家的知道此事后,不知找谁的门路,寻到本县县丞谢世济处,备了二十两银子想要本县行个方便。
沈若朴恐怕也是得过些钱梁谷的吩咐,但凡无事,不是跟着我,便是跟着本县县丞,可巧被她看见汪家人拿银子出来,这下可不得了,她当时便闹起来。
不过她倒是错怪本县县丞谢世济,世济是个清正的年轻人,从不受这些黄白之物。他正要跟沈若朴解释,沈若朴却不听,把个木板径直扔向他,碰破他额角,当下便流血不止。
这沈若朴又捆住汪家人拖到街上去,这下可好,全县都来看热闹,汪家人心虚,便只能再做口词。仵作见此情形,也不敢隐瞒,说是先前收过十两银子做伪验。便又重新验尸,方知道尸身上的青斑并非尸斑,而是被那汪家小子打后留下的青紫。原来这宋家丫头嫁过来后过得并不顺心,汪家小子平日里对她非打即骂,冬月里为了纳妾的事,二人争吵,汪家的下手狠,赤手空拳将宋家女活活打死。”
尹复在此停住,林致和又问:“汪家的这小子后来如何?”
“杀人偿命,当时被判秋决,经法司复核,汪家那小子在今年冬月已被枭首示众,父母包庇也受杖刑,流三千里。何况宋家女当时已怀孕三月有余,验尸当日,见了尸身的人俱是可怜那女子。”
“确实该死”,林致和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