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四姑本不是为着这柴伙而哭,只是见到这冲天的火光,她便想到早逝的儿子葬身火海,连尸身也无,儿媳也撇下阿霞撒手人寰,老伴儿葬身冰冷的江水中。
这一生临了临了,子丧媳死夫殁,她如这堆柴一样,将要燃尽,若是她哪日西去,她的孙女儿尚且年幼,未来能如何呢?想到此处,眼中的泪便如江水,愈发地不能断绝。
徐行梓见苏四姑哭地哀切,忙走近她,掏出一张浸过水的银票递上前,“苏奶奶,你瞧我还有张银票子呢,今日我便去买些柴来可好?”
“行梓啊,我不是为着这堆柴伙,只是见到这弥天的火光,我便想到我儿子也是因火而逝,这火燎到身上,该有多痛?阿霞如此年幼,我一时忍不住悲伤。”
院子不大,林致和听到此话,心中不是滋味,可他也不能言语,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救她们于水火。
徐行梓更觉不忍,忙开口道,“我已写信禀告父亲,等此间事了结,还请苏奶奶与阿霞与我一同往北都去。”
“我已老,再不能远行,只愿阿霞能平安长大”,苏四姑长叹一口气,邬霞似是预感到离别,拉着苏四姑的袖子,低低地叫着奶奶。
水一桶桶地泼,直到天光大亮,滔天的火才熄灭。炭灰黑、尘土黄,被水浸湿,只剩一片泥泞。
徐行梓见此处短时间不能居住,便走到林致和跟前朝他一拜,还未等徐行梓说话,林致和先对他说,“当初为备不时之需,我的小厮租了两处院子,旁边院子是空的,你可与她们前去暂住。”
说完又吩咐若朴与几个兵卫先将那六人交给尹复,若朴领命带着他们往县衙而去。
徐行梓自是感激不尽,道过谢便同苏四姑与邬霞说清此事,院中满地狼藉确实不能居住,苏四姑便与邬霞牵着驴车装上被褥及日用品,又于无人处包好银两,随林致和去往三家胡同,徐邬苏三人皆由来兴去安置。
林致和还未收拾一身泥水就去往桐斋,取笔写过封信,将徐行梓的信一并叠好,又在封上落了几个字:徐复初侍郎尊鉴。
吩咐来福去发信后,他又匆匆外出。
却说若朴领着那六个人去县衙,说这六人是邬厚珍之案的疑犯,简单交代情况,现交由县衙审理。尹复听完,顿觉头大,怎得只见凶犯,不见徐家公子徐行梓呢?
心中不安,急切地问她,“那徐家公子呢?”
“请尹知县放心,林御史已将他安置在三家胡同。”
“那就好,那就好啊”,尹复一改近日郁郁,见若朴满身黑的黄的脏污,也有些愧疚,“此番多亏你和致和,若朴啊,往后若有什么事,只要你与致和开口,我必定在所不辞。”
靠你有事就哭吗,若朴很想笑,但还是忍住,只淡淡回他,“尹知县不必客气,今日遇见这番事也是巧合,尹父台感激之语,我自会转告给林御史。”
若朴捆送嫌疑人等正欲离开,尹复却又叫住她,“且慢呐”,讪讪地开口,“两个书吏还未回县衙,今日问话,恐怕还得麻烦你”,尹复见若朴没有回答,试探着问,“一百文钱如何?”
“好,只是我得换件衣服再来。”
若朴便又穿着那身旧青袄回转县衙,谢世济忙把她迎到刑房去,先审的是那个为首的人,他已戴着枷,脸上的水泡因着路上的颠簸擦破不少,几个衙役都不愿看他。
待若朴展纸,主簿费远便对为首之人发话,“跪着的是何人,报上名字、籍贯。”
为首那人牵动嘴唇,“我名老黑眉,汉水生、汉水养,哪有什么籍贯。”
费远不耐烦,严肃地问:“我是问你户籍典册上的名字,不是你的诨名。”
老黑眉却只是紧闭着双唇,眼皮也闭拢,不肯答话,谢世济心知这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来,便说:“费主簿,这人脸上被热水燎出泡,不如让他敷好药先押着吧。”
费远挥了挥手,吩咐衙役带老黑眉下去。
接着便是第二个黑衣人,衙役早已扒下他的面罩,是个清秀的年轻人,面上带着些觳觫,费远便问他姓名籍贯,他便答自己是安徽人氏,叫王荣,十五岁遇见黑眉哥便离了家跟着黑眉哥做事,如今已有十九岁。
“你说的黑眉哥可是老黑眉?你跟着他都做些什么事?”费远又开口问他。
“黑眉哥便是老黑眉,我们有钱后便备好酒食往山里去住,没钱的话,便往来江上劫些旅人客商。”
“那你说说腊月初六你在何处,做过何事。”
“腊月一来便是年关,我们弟兄几人便琢磨着备点过年的吃用,正巧初六夜间见条小船上有几个小少年玩着把宝剑,那剑上珠玉在夜里熠熠生光,我们便以为是个值钱的家伙,便先放出箭威慑他们,结果却不小心射中其中一个少年。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跳上他们的船,黑眉哥拿着匕首,船上一个颠簸,那老船夫竟径直朝匕首撞来。我们见事情闹大,便也只能把剩下两个少年捆好,想着带他们回山里,免得他们多嘴生事,不成想他们竟逃脱了去,我们也只能回转山上。”
若朴见惯这些混淆是非的嫌犯,却是第一次听说人自己往匕首上撞的,这是当他们都是傻子?
费远也是不信,轻笑一声,又接着问:“既是回转山上,今日为何去往邬家?”
“我们见县里贴的寻人告示,才知初六那日劫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便都慌了神智,知道此事不能善终。于是想着找到他先下手为强,或许我们几人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便是你六人为着劫财杀害老船夫邬厚珍与徐家的一个小厮,后又为灭口寻到邬家要杀徐家公子徐行梓?”
“官爷,那老船夫不是我们杀的,是他自己撞到匕首上来的呀,那小厮的死也不是我们故意谋划,况且徐家公子目前还没死呢。”
听王荣还在狡辩,费远不欲纠缠,直接让衙差将他带走,其余四人一一问过,皆是同样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