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白石道人的自度曲,那词说的是梅下吹笛玉人不在,但年华渐老,便有些人生失意之感”,淑容望着窗外的梅,“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眼里也落着些悲伤。
曲终,四周重回岑寂。
若朴却懒得理会他的愁肠,“他有他的大道,我们过我们的。他失意也好,得意也罢,管他作甚?我在他手下办事也只是权宜之法,等我手中有些钱,我给你寻处地方,盖间小院,可好?”
“那,你要去何处?”
“找我师父去。”
听若朴此言,淑容便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略伤感地开口:“是我无用,反累你奔忙。我虽作些画、绣些画片,但没甚名气,终究赚不得太多钱。”
“你何须自责,只是出名的机会还没到而已”,边说边展开淑容为她作的画,是昨夜一身盛装的若朴持剑而立,绣带金冠,锦袍玉簪,上有题款两句:天上万仙尊,世有沈若朴。江湖儿女多,豪杰不如她。钤着朱印:三湖女君。
“你瞧,我竟不知道我有如此英姿”,若朴说的是实话,她觉得淑容把她画得过分帅气。
“我画不出来你三分英气”,淑容也笑着回她,她觉得她画得还不够好。
胡同里响起梆子声,夜已深,若朴有心把那瓶中梅花拿出来,但终究还是作罢,这枝梅有何罪?
林致和却是心绪纷乱,来兴已来请他两次,他在桐斋里只是不动,又吩咐来兴取酒,也懒得温酒,冷杯盛冷酒,一杯两杯数十杯,听胡同内一更二更又三更。他很想大醉一场,反而愈发清醒,来兴又来请他去歇息。
“公子,我听来福哥说他已备了马,便知大人明日还有事,今夜恐不能再多饮。先前备的热水皆都凉透,小的便觉着今夜还是莫洗漱了,饮酒后本也是最好不要泡澡的,不如大人先去休息,明日早间为大人备好洗澡水。”
林致和没有答话,复又调彩,为那幅画铺上颜色,月白衫儿天青裙,白玉簪儿素玉瓶,惟有瓶中几点红梅。
蘸足墨,在那句“花有幽香月有情”后加上几句:醉眼懵腾折红梅,灯昏梦醒肠已断,谁知吾为青女痴?罢、罢、罢,无情也愿待春风。
“今日辛苦你,这几日若是有空,便帮我将这画拿去装裱”,林致和收好笔墨,心知在此枯坐不是办法,只好去歇息。
来兴哪有不应的,忙去为他收拾,酒壶已空,那画已由林致和卷起来,来兴不敢打开看,只将文房用具按林致和的习惯重新摆好。
冬夜再漫长,也还是会过去,若朴没忘记林致和说十七日有事吩咐,早早便到议事堂,来福也在那儿等着,二人没有说话,只互相点点头,便各自坐下。
等过一刻钟,林致和才姗姗来迟,穿着件暗色的夹袄,带着些澡豆的味道,看着倒清爽,眼里再没有那种耐人寻味似笑非笑的神采,他终于恢复“正常”。
“今年湖广发水,尤以荆州为重,太子殿下在南都监国,向来以恤民为本,故向圣上奏表请济,圣上念生民之艰,便拨来贰万两银子赈灾,但在十一月便已用尽。前些日子查封章华楼,有不少黄金和现银,差不多有五千两,珠玉宝石还没能卖出去。只能先安排人手将银子送到荆州,昨日中午我已收到荆州知府陈继古的信,说是这笔钱已安排妥当,荆州各府县都能过个好年”,林致和坐得不远,望向若朴,“本朝虽是腊月十五至次年元宵不必上值,十五、十六已歇过两日,但我们还不能休息,这三十日薪俸额外再给。”
若朴不解,冷冰冰地回答他:“尚不知林御史有何事需安排,林御史方才所说之事皆关系治国理政,在下能力有限,恐不能完成。”
“我方才所说,也不是我们一人两人之力能完成的”,林致和又望向若朴,“要知道,治湖广先治水,自枝城至城陵矶,长江九曲七百里,堤坝易溃。今年秋汛过后,陈继古已征发民众加固堤岸,疏浚河道,修筑圩垸,他来信说接近年关,府库里也确实再无银钱,只能先发少量的工钱,若想全都加固,还需几千两白银,而且得赶在来年春汛前完成。”
“林御史初一那日不是带来伍仟两宝钞,可以先兑成银子,不就有钱了?”
若朴提出个建议,自认此法并无不妥,他既如此关心,便先出点银子罢。
“你没用过宝钞么”,林致和微微瞥向她,心中微酸,“宝钞最大的也就一贯。”
“宝钞是贵人所用,在下确实没用过,让林御史见笑,只是那夜林御史是如何骗过那楼中妈妈的?”
听她重提此事揶揄他风流多情,林致和并不见恼,此前是他没讲清楚。
“倒也不是骗”,林致和掸掸袖口灰尘,“那张妈妈见我穿戴华丽,用度不俗,本就高看我一眼,她说她并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宝钞,我便说这是户部特制的,不过十张而已,她便信以为真。就这么简单,因为这数额大到所有人都没有见过,便不能验证其真伪。现银好处理,但这小半箱珠玉宝石作为查封之物得上交朝廷,不能都卖掉。征发民众是陈继古自己安排的,没有上奏朝廷,平白无故给他一笔钱,即便用在府县内,也难逃行贿受贿嫌疑。”
“那为何不奏报朝廷?”
“贰万两已是争取后的结果,堤坝圩垸都是防患于未然的工程,若是朝廷没有钱力上的支持,他奏请有何用?若是上奏,与他交恶的人难免不说劳民伤财之类的话,是故不如不奏。”
“那陈继古为何要对你说?”
“安排人手送银子往荆州去时,我附信问他,他回信说秋汛结束后已开始筑堤,只是还缺些钱。”
“林御史,你要知道,虽然我与同你一样,希望陈继古能做成此事,但我比你更没钱,比你更没没挣钱的法子,林御史你找我是找错人了。”
“我知道”,她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他忍不住笑,“我有几个法子,咱们评评看能不能行,若是可行,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