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烦你了,该本宫大展身手了。”
说罢,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水柱淌落的那片长满细密杂草的地方。思索片刻后,她将落水地方的杂草仔仔细细地去除,再从屋里拿来几块破旧的麻布,将水源处围成一个大半人高的小室,供着自己饮水洗漱。
“如此,就圆满了。”
待她从沉浸式的忙活中回过神来,转身之际,却发现贺霄正紧紧凝着自己。
四目相对之际,看到她欣喜得像个孩童一般,眸中反射着无与伦比的光亮,贺霄仓促偏过头去,仿佛不愿直面内心再次涌动的悸动。
见到这回他竟也在看自己,转念之间,她煞有介事地重复着他的话语:
“想必,此情此物,你从未见过吧?其实,从前,我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见过,我只是——”
还未等他说完,两人再不由相视一笑,四目相对的刹那,心头那份微妙的情愫悄然翻涌,让两人不得不仓促收回视线,回避彼此。
不过片刻,他再次敛起笑容,而她则局促地望向四周。
茫然望向天际之时,谭胭忽觉时辰已不早。
她道:“你如果朝中有事,午膳后就回去吧。倘若出来太久,想必你家中的爹娘也会担心你。”
“我没事……”说着,他旋即改口,“那好。”
用完午膳后,他起身准备离开。谭胭请求跟着他一起走到崖边,今日,她想再看一次崖边的景致。
来到崖边,已过正午时分。
所幸这两日都难得的没有下雨,日光从无限高远的湛蓝色的天穹上倾泻下来,将悬崖所有的阴郁与棱角全都一扫而尽。
站在崖边,她望向远方,轻声问向贺霄,又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你知道每天退潮之时,会有很多人来崖下捡海潮带来的东西吗?”
“我听说过。”
他说着,神色突然间变得凝重起来。
年少时,母亲曾经带着家里的几个孩童还有随从,与城中的其他几个官宦家族的亲眷一起来附近的渔村作善施粥。
那是一个飓风后的早晨,渔村的房屋被卷得七零八落。受灾重区的百十余名渔民衣衫褴褛、忍饥挨饿,他们聚集在官府的救助驿口边,看到母亲一行人到来的时候,像是看到了救世的菩萨一般,纷纷靠近。
看到他神色沉郁,谭胭隐约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有着难以名状的心事。
“很久以前我来过。”他补充道。
“连着几日,我看到他们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靠着海边的恩赐也能过活,并没有追名逐利倒也能自得其乐。”
“但是你又知道吗,渔村里的那些人,一旦出海有时甚至都有去无回。”贺霄回,“如若一直靠天吃饭、靠海为生,一旦发生灾害,就无法保住自身的安危和生计。”
“无论你生在何处,身处什么地位,在某些方面,尘世都很残酷。不是吗?”
她缓缓道来,再次看向辽阔的远方:“无论出世还是入世,只要对得起本心就好。”
说罢,她没有再言语,而是和他摆手告别,朝着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贺霄转过身来,默默看向她的背影,在海与天的交界处。
咸涩的风从海面吹来,扬起她松散的发丝,那发丝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上回他见到的这个人,似乎还像是有四堵高墙在四周围困着她,如今一见,她似乎已挣脱牢笼,在这高耸入云的海崖重新找回了她的来处。所见之处,只有云雀在她的高处飞翔。
一时间,他竟猛然悟到,她似乎老早就命定要去一个更加辽阔自在的地方,在那个地方,她可以望得极远,可以深深地、充分而又自在地呼出一口气。
想着这些,他迟迟没有移开目光。
恍惚间,他叫住了她:“谭胭。”
她转过身来。
“那座荒山……”他迟疑道。
“那座荒山,怎么了?”
他看向她,最后道:“下回再来的时候,我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