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刻的村子异常静谧,只听得见海浪永恒而节制的吞吐声。
两人站在村口小径的尽头向里张望,正在茫然间,贺霄看到远处一个年长的老人正在收拾杂乱无章的渔具。
他上前询问:“这位长辈,此处可有修补渔网的地方?”
随后,两人顺着老人手指的一处渔屋走了过去。
这是一处有着几间相连屋舍的住处,门口处晾晒的渔网有如巨大的蛛网,悬挂在屋舍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银光。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人正坐在门口补网,动作缓慢而专注。
谭胭拿出渔网上前一步:“老人家,能看看这个渔网还能修补吗?”
“这个好补。”
说罢,渔民婆婆便将手上的渔网搁置一旁,拿起谭胭的渔网一言不发地修补起来。
谭胭四下看了看,看着这个脸上刻满风霜却神情平静的老人,看着周遭这些简单、粗粝的生活痕迹,她不禁陷入沉思。
这里没有她意外逃脱之地的那些体面的规矩,却有着另一种更为朴素而又真实的摸样。
“好了,拿去吧。”不过两三刻钟的工夫,渔民婆婆便将手里的渔网缝补如新。
贺霄掏出衣物下的钱袋,拿出一些银两俯身递给婆婆:“老人家,这个您拿着,算作给您的酬劳。”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哎呦,这位官大人,您给的太多了!快快拿回去吧!”
她极力想推辞,却被贺霄生生拦了下来。
随即,他拿好渔网带着谭胭匆匆转身。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的老人便将两人叫住,这时老人的身后还追出来两个年幼孩童。
“两位官大人和娘子,现在天也不早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留下来吃上一顿饱饭,明日再走也不迟。鱼获都是新打上来的,鲜活着呢!”
见两人犹豫,老人家继续补充:“我看两位也不像常居海边的人,据我所知,这里离最近的隘口,也得有两三个时辰的路途了,想必到了天都黑透了。”
看着天边渐渐显现的淡紫霞光,贺霄决定听从老人家的建议。
“那——”
然而,还未等他说出口来,就被身边的谭胭打住。她对着渔民婆婆说了一句“我们商议商议”便把贺霄拉到一边。
她悄声问:“若是夜里留下,会不会不妥?”
看到他只蹙眉凝望自己,谭胭再补充道:“会不会他们看你穿着华贵、出手阔绰,不像普通人家的公子,心生歹念想打劫你我啊?”
贺霄看着她煞有介事、半真半假的模样,不禁偏过头去,紧抿双唇,一时间竟无从应答。
随后,他看向她,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后宫生活,也是这般复杂吗?”
“平日里,你便是这般想这些老弱妇孺的吗?”
谭胭似有不服:“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不敢随意去这海岸,如今——”
贺霄打断她:“你一个女人来这里必然不妥。”
“那,一个女人,再添上一个赤手空拳的男人夜宿他乡,就妥了吗?”
“有我在,妥。”
见她神色隐隐透着疑虑,他再道:“你今日这般谨慎,当初,你为何敢求救于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别无选择。倘若当初出现在柴房门口的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寇贼,或许,我也会跟着他走。”
“你肯定?”
“我——”
看到她难得哑然,贺霄浅浅一笑:“你放心,除了靠近江口埠头的几个渔村南来北往、鱼龙混杂,这条海岸沿线上的渔民大都很和善,款待宾客是常有之事,你去了便知。”
“倘若真去了,即便知道错了,也为时已晚。”她不以为然地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怪。
此刻,他看到她微微蹙着眉,转过身来迟疑地看着背后的渔民婆婆,神情专注得像在思索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午后流淌的日光将她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晕,光晕随着她轻盈的动作缓缓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