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悲恸,也看不见波澜,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被熊熊燃尽,只余一片空旷的余烬。
他久久凝视着脚下粗粝潮湿的地面,仿佛是常年从地底中渗出的水已将泥地泡得稀烂而发黑,四处是凌乱的草屑与大小不一的脚印,凹处积着浑浊的水,倒映出铅灰色的破碎的天光。
他就这么看着,仿佛想要看穿这潮湿的、接纳一切污浊与痕迹的泥淖,直看到地底深处去。
他从未来到过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去往泥泞不堪的渡口河滩,去往硝烟弥漫血肉横溅的前线,也不如此刻这般,让他感到如此压抑而窒息。
一阵凉风透过狭小的铁窗吹到他冷峻的、面无表情的脸上,秋风特有的凌冽的清气,裹挟着他的思绪,让他在沉沉的回忆中不断翻涌。
过去的那些时日里,喧嚣的、温软的、锋利的,还有痛苦的一切,那些话语、那些脸孔、那些刻骨的爱与记忆,还有那骤然的失去,此刻仿佛都随着这片污秽不堪的、泥泞的地面,不断沉沉塌陷。最终,他的唇角泛起一声极轻的、酸涩的苦笑。
一切筹谋,不过换来了到头来的一无所有。
当初发现那破败不堪的纸笺后,他便一直马不停蹄地来回奔波,日日核查船队,但在彼方的层层算计之下,他竟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可供揣摩的破绽。他也曾想过,在谭胭意外逃脱后,二皇子必然会改变计划,但无论如何改变,也终逃不脱在这船队、在这河岸上做出手脚。
一切都无法预知,一切也都毫无破绽,他只能借助这仅有的、她留下的端倪,去换取自身的一丝生存的可能。
于是,他早早地布局。
此前,当北营答应将协助巡游之事,父亲便不再过问南营的部署。起初,他让长司预先备好大批人马不过是应急之用。但在那个他心意已决的夜晚之后,他便命长司务必要将大批兼具步兵与水卒的人马整肃齐备,只待他的一声令下,便可即刻从最近的隘口飞速前来。
但如今看来,这煞费苦心的布局也不过是个蠢笨的权宜之计而已。
那夜,他虽幸免于难,也因这额外部署的计划而意外救下了太子,但他没有料到,二皇子竟还是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出现了。
如今,二皇子恰如其时地救了陛下,即便他有种种说辞,怕是也无法将这其中的利害一一道清了。
一切不过是惘然罢了。这惨淡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他怆然地想着,想到嵩儿也因此丧身,甚至是因自己而丧身,他便再次陷入哀思。
多日以来,他以为那悲痛已被时间吹散、被来源于母亲病逝真相的仇恨压成碎屑,但在此刻他才惊觉,二十载的相伴并不能因为一次变故而在顷刻间消逝殆尽。
他试图仰起脸,想将那阵酸涩逼退回去,可视线又再次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看着从窄窗射进的残存的日光,想到崖边小屋那同样大小的纸窗,忽然间,在这万事皆休的绝望中,他似乎又发觉了一丝慰藉。
他再次低下头去,不禁暗暗庆幸。
他庆幸,她及时离他而去,她并没有被卷入其中,也不会因他的变故而受到焦灼的困扰。
或许,她忘了我,她怨怼我,才是当下最好的结局。他想着,心中竟平添几分安心。
就这样,日影不断在墙角缓慢爬行、又褪去,正如两人的周而复始、却又毫无意义的叹息。
就在这一日,牢狱的大门处似乎出现了一个不似寻常的光影。贺家父子同时坐起,像是在等待一个必将到来的宣判。
随着一阵嘈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传来,一个役卒缓缓走到铁栏处向着两人传话。
“奉陛下口谕,现传召两位前往殿前问话!”
此后,役卒给两人带来了一些半新的常服让他们换下。待一切办妥后,役卒便押着两人走出地牢,向着多日不见的光曦处走去。
他们一步步地从地底的阴冷中走出,久违的天光带着一种沉重的、眩目的刺痛,让两人习惯了昏暗的眼睛不得不眯起,以适应这阔别已久的、近乎残酷的日光。
随后,他们踏上了通往正殿的长阶。石阶苍老而坚实,一级又一级,向上延伸,沉默的铺展成一条通往审判的道路。
贺霄看到父亲走得稳健,一如既往的背脊挺直。这次父亲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没有只言片语,也未有任何眼神的交汇。事实上,从那日入狱时起,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丝毫不觉得惊讶,如今,他比谁都要清楚,两人之间的、在内里连接的那座山,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无声地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