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营回京的路上,贺霄感受着从轿帘缝隙里钻进的风——那来自海岸的风已带着冬日的凛烈与不羁。
冬令将近,她是否还穿得和暖?他不由想到。
这时,马车转过一个弯,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界。向东南望去,远远的,他便看到黛黑色的海崖在阴沉的天色下若隐若现。
她的那些可怜的盘缠恐怕早已不再足够。不经意间,他又想到。
从狱中回来的这段日子,因公务繁忙,他只能隔个好几日才能去找寻谭胭。事实上,渐渐的,他已不抱太多希望。
或许,她已去了仁州,或是别的什么不愿让他找到的地方。想到此,他落寞地低下头。
这时,当长司看到他盯着远处的海岸,便心知他所想之事。
他迟疑问:“大人,这条海岸,您应该已经找遍了,还要……找吗?”
马车再次转入林子,惊起群鸟乱飞。车轮碾过铺满枯叶的官道,簌簌声里带着初冬特有的萧瑟与清脆。
“过些时日再来吧。”说罢,他终究还是放下了帘子。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到达了护城河岸。
窗外的河道两岸早已恢复了昔日的车马喧阗,仿佛那段惊惶的过往从未浸染过这里的青石板道与朱阁楼台。只有那亘古奔流的河水,在每一个漩涡深处,似乎还反复推演着那日让人心悸的情形,日夜不息地向着更苍茫的远方流去。
看着这渐渐归于宁静的河道,贺霄沉沉道:“长司,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荒唐,当初我与父亲被仓皇打入大牢,而如今,这形势竟又逆转得如此之快。”
长司从窗外扭过头来,道:“您是说二皇子被告发的事?”
“告发?”贺霄疑惑问。
长司看向他:“大人,难道您不知道吗?”
贺霄问:“知道什么?我……我只知道陛下派人去了张府还有漕运的一些官员家中查清了真相,但如此峰回路转,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长司道:“那几日,属下也颇感意外,当时我还在营里,纵使百般担忧,也是有心无力。甚至,属下还曾想带着一批人,倘若……倘若陛下真的将大人流放,属下还可以在流放的路上……”
贺霄急急打断他的话:“长司,你听我一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为了我孤注一掷。”
“大人,属下受您恩惠这么多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您被流放的……”长司回,“不过,所幸目前大人无碍,属下也就放心了。后来,属下的确找人查证了一番,说是陛下秘密重启了调查,也是因为这次调查,陛下才拿到了铁证。”
“重启调查?”
“不错,属下听说是有人去陛下面前告发了二皇子与张将军,太子这才得以翻身。”
闻言,贺霄瞬间坐直了身子。待他仔细一想,又猝然心底一沉,全身冰寒无比。
许久,他才迟疑开口,声音因心惊而有些颤抖:“是谁……你知道吗?”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仿佛只要闭口不问,就多多少少可以躲过他最为惧怕的那件事。
一时间,他希望长司不要回答。
可长司并没有如他所愿,他道:“下官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后宫的一位妃子。”
“妃子?!”因为惊惧,他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异常尖厉。
听到这句声调陡然升起的问话,长司惊得全身一震。他猛然看向贺霄,随即又惊诧不已,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
“大人……您为何这般——?”
但似乎,贺霄并未听到长司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