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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鼓息响（第1页）

这日午后，他离开崖浦渔村稀疏的石屋，沿着一条更显硬实的土路向东走去。

临近时，贺霄命长司几人在远处候着，孤身一人向前走去。

一路上，道路渐渐升高，贴着崖壁的弧度蜿蜒。凛冽的寒风毫无遮蔽地吹刮着他的脸颊，带着海腥与萧瑟，试图钻进衣物的每一道缝隙。

视野所及，是冬季独有的浑浊的黯淡色彩，连被冻雪覆盖的岩石都蒙着一层铅灰色的湿气。只有远处海平线上那一线惨淡的日光提示着人们，尘世间的时光并未完全停滞。

他走得很慢，这条路似乎鲜有人迹，寂静的只剩下冷风的嚎声与下方海浪持续拍打礁石的闷响。

这处近乎荒废的海神庙并非宏伟的殿宇，它更像一处被岁月与海风驯服了的自然遗迹。

几间低矮的石头屋子紧挨着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而建，屋瓦上压着防止被风掀起的厚重石块和渔网。庙前一小片夯实的空地，立着一根早已风化的木杆，顶端褪色的布幡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

当他缓步跨入庙宇的门槛，整个庙宇的幽闭而古老的气息瞬时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旺盛的香火气，只有更浓重的潮润的礁石味、腐朽的木材味，以及一种不同于外头酷寒的凉意。

再往离去，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光线昏暗的室内，只见一位老者端坐在堂屋深处的矮凳上。

他的身旁是一个小火盆，里面几块炭泛着暗红的光，几乎不提供多少温暖，只维持着不至于熄灭的微热。他正在修补一张极小的渔网，手指干枯如老树的根须，动作却稳定、精准，穿梭引线，无声无息。

听到动静，老者抬起头来。

他从昏暗中看过来，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微微颔首，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坐吧，施主。”

闻言，贺霄搬过门侧一方粗糙的木凳坐下，火盆微弱的热气遥不可及，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

老人继续着手里的活计，过了许久，当一阵凛冽的寒风从门处簌簌吹来，他才缓缓开口，视线并未离开渔网的破损之处。

“世人都以为，这寒风起于眼前这茫茫沧海，但殊不知，最初的风都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只不过绕了个道，又刮来了这里。”

说着，他抬眸问向贺霄：“你知道西北的方向，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京城。”贺霄回。

老者再扫了他一眼，缓缓道来：

“见到了你的这身装扮，我就想起，数十年前我曾在京城小住过一段时间。我还记得，那时京城的滚滚长街上，灯火彻夜不息，画舫笙歌连绵不绝，珠翠罗绮琳琅满目，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我还有幸随同他人去了一趟戏园，亲眼见到那些个权贵子弟谈笑风生，所到之处，红楼楚馆夜夜笙箫，处处皆是一派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繁华景象……”

听着他娓娓道来，贺霄并没有打断他，只浅浅会心一笑，仿佛在听一段来自远古的故事。

“如今再忆起，只觉得恍如隔世，仿佛你我身处之地，与那片金粉楼台、十里繁华之地，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间。此番回来后，我便想了，当真也不能怪那些凡夫俗子避无可避，人的肉身，又如何能拒绝得了那销魂蚀骨之地？”

说着，老者轻轻笑了起来，不知是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俗世中人困于尘俗，为凡庸琐事缠身，终究逃不开，也挣不脱，不过就是源于踏不进那片繁华、那片喧嚣，得不到那片繁华与喧嚣当中的人与物……”

老者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他：“但……我看你似乎不一样，你倒是像从那魂蚀骨之地逃出来的，而不是想要踏进去的那种人。”

闻言，他心头微震，却没有应答。

今日，他似乎只想听旁人说话，他想说的，早已在那大雪之日，倾吐殆尽。

见到他沉默不语，老者心领神会，道：“施主，瞧你这般举止气度，倒不似是为了俗世功名而来，反倒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他无言，只微微颔首。

“只可惜啊，我这里最不愿看的，便是姻缘。你知道为何吗？”

闻言，贺霄抬头看向他，而他也好似可以读懂他的心事一般，虽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却又好像在一字一句地解答他的困惑。

“每每有施主来看姻缘，都仿佛是在焚香祈愿一般，期望得一个如意郎君，或是一位知心娘子。岂不知，世间凡俗千千万万，人来人往，与你有缘的又岂止一二，而与你产生关联的，又何止万千。但要论真正让你无法忘怀的一个，论最为真切的情爱，又岂能是你随意上柱香就可以寻得来的……”

他顿了顿，停下了手中的梭子，再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