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瞬间只剩下突然严肃的裴蘅,以及拿着酒无处安放的媚堂,她转身便也要离去,却被裴蘅叫住。
“站住!”
媚堂耸耸肩,无奈地回过头。
她将酒搁在桌上,随意倚着桌边坐下,眼尾微微一扬,带点笑意:
“裴侍郎这么凶做什么?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要怎么赔我这壶酒呢?”她示意着敲敲壶身,轻浮的语气下还藏着几分不安。
裴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
“我说酒,侍郎却打听我的私事,未免管得太宽。”
“媚堂。”
这声唤得她喉间发紧,半句也不想再答,偏过脸去,起身往回廊走。
裴蘅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声线沉哑:“为何总要躲我?”
“我躲你?”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自嘲,“究竟是谁在躲谁?”
像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松开,裴蘅,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用力,于是猛地撒手。
被握的发红的腕间骤然松开,她心头那点期待霎时也空得发慌。
垂在身侧的手往回缩了缩,眼泪旋即漫了眼眶,悄无声息滚落。
她往桥廊深处去,人还跑着,心却停在拐角处,没动。
原来,他没追。
这口气一松,心里却更空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回厢房就反手闩了门,坐在案前,抓起酒杯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疼,她却只顾着灌自己,任由泪水混着酒水往下淌。
喝进去的是酒,从心底爬起的,却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往脑袋里挤。
——
“不是说逛逛嘛,怎么来酒楼了?”宋杳怔怔望着他。
“席间闹,瞧你没吃几口。”想起什么,他续说道,“不敌宝香楼饭菜可口。”
这人还真是记仇。
宋杳没接他的话茬,又问:“那媚堂姐姐跟裴公子?”
“认识。”孟槐安毫不避讳地答着,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
康靖四十四年,突厥来犯,定远侯奉旨率军赶往边塞。那时混在军营之中的,除了孟槐安,还有她姜媚堂。
只因其父一句冰冷的话:“你娘早死在边塞了。”
两个孤苦无依的小人,便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远上边塞。媚堂带着年仅九岁的弟弟东躲西藏,所求不过是想见见娘亲罢了。
路途好躲,可战场却枪剑无眼。
长枪狠狠刺穿肩胛,将她整个人重重砸进泥地里。
血腥味混着尘土呛入喉间,媚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弟弟护在身下,身体蜷作一团,把脸埋进染血的泥地里,久久不敢喘息。
直到暮色四合,厮杀声渐渐远去,她才松开咬紧的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痛,颤巍巍从尸堆中撑起身子。
八年后,槐安带她回京。立了战功的小侯爷,一时风光无限。
世人皆叹孟槐安,却无人怜她姜媚堂。
彼时的裴蘅是同孟槐安一道下的战场,他并未邀功,只求天子一道恩准,调三法司刑部任职。